“……多谢。”燕京墨将碗放回桌上,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等我日后混出名堂,一定报答你。”


    那人没接话,只将碗收了,起身去灶台边又舀了一碗,放回他面前。


    燕京墨看了他一眼。这人话少得过分,半天加起来也没说几个字,但动作倒是不紧不慢的,有种说不出的妥帖。身上的伤被处理过,衣裳被换过,连脚上的泥都被擦干净了,他低头看了看,左脚掌心的伤口也上了药,裹着干净的布条。


    这般细心,倒不像个粗犷汉子。


    那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怎么一个人倒在山里?”


    “那条路很少有人走,野兽倒是不少。”


    燕京墨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


    那人起身倒了碗水递过来。燕京墨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总算缓过来一些。


    “我……”燕京墨放下碗,声音沙哑,“我是走岔了路。”他见此人好心肠,大着胆子问:“你住在这山里多久了?可曾去过苇草村?”


    “去过。”那人将碗筷搁好,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咸不淡的。


    “那你可认识苇草村后山住着的一个姓祝的猎户?”燕京墨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那人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听说过。”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


    燕京墨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是逃出来的。苇草村那个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那亲爹,哼,什么亲爹,比仇人还不如。为了五两银子,把我卖给了后山那个猎户。”


    “一条人命就值五两?我在燕家这些年,洗衣做饭劈柴,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到头来连个牲口的价都不如。”


    “那个猎户,村里人都在传,说他一年四季住在山里,也不跟人往来,独来独往的,性子阴沉得很。你说说,正常人谁愿意成天跟野兽待在一处?时间长了,怕是自己也沾染了兽性。”


    那人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燕京墨道:“我还听说他满脸是血的模样把砍柴的村人都吓跑过。这种人多吓人啊?嫁过去,我怕是活不过三个月,便只能赌一把,逃出去了。”


    那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亲眼见过?”他问。


    燕京墨摇头。


    那人沉默,目光在燕京墨脸上扫过,意有所指,道:“你倒是了解他。”


    燕京墨伸了个懒腰,又哎呦一声缩了回来:“都是一个村的嘛,肯定听说过一些传言。”


    “对传言倒是深信不疑........”


    那人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他床边坐下,道:“后背的药该换了。”


    燕京墨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那人已经拧开了瓶塞,看了他一眼。


    燕京墨犹豫了一下,慢慢转过身去,将里衣褪下一些。后背的擦伤面积不小,有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有的还在渗着血水。那人的手很稳,指腹沾了药膏,不轻不重地涂抹上去,动作意外的轻柔。


    “嘶——”燕京墨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躲了躲。


    “别动。”


    那只手按住了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传来,烫得燕京墨耳根微微发热。他不太习惯与人这样亲近,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人上药的手法比他自己胡乱包扎强了百倍。


    燕京墨乖乖任由他抹药,还不忘记闲聊:“你怎么住山里?”


    这屋里家具齐全,一看就是长期住这儿的。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屋外传来一道人声。


    “祝余!”一个粗犷的男声从篱笆外传来,“祝余,你在家不?”


    燕京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声音他认得,是村里的王屠户,就住在燕大成家隔壁。


    王屠户在喊谁?祝余?这里只有他和眼前这位兄台两个人,王屠户喊的祝余,是喊谁?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向那个靠在桌沿上的高大身影。


    “在。”那人应了一声。他看了燕京墨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迈步走向屋门,推门出去了。


    燕京墨僵硬地坐在床上,听着院外王屠户和那人的对话。


    “你怎么还在屋里?”王屠户笑呵呵的,“你岳丈家那个小郎君,听说跑了?你倒是一点不急。”


    那人冷冷笑一声:“急什么。”


    说完,他将屋门反手栓上,两人走远了些,距离有些远,燕京墨听不清楚。


    总之,两人好些时候才说完。


    门被推开了。


    那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得近乎压迫。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面如死灰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了。


    那一声门闩落下的轻响,在燕京墨听来,不啻于惊雷。


    他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牵动了伤口也顾不上了。他死死盯着那人,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就是祝余?后山那个祝余?”


    第3章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祝余想着燕京墨身体不好,多打些猎物,好给他补补身体。


    这趟收获不小,正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就看见小道上躺着个人。


    山里常有野兽出没,村里人平时不常上这儿来,祝余以为是误入的外村人,凑近一看,竟是燕京墨。


    即将同他成亲的人。


    他周围没其他人,祝余只能先将人带回了木屋。


    ——


    此时,祝余站在床边,深邃的目光在眼前的人身上扫过。


    燕京墨身上穿着他的里衣,衣裳过于宽大,看上去松松垮垮,腰间随意用一根红绳当作腰带缠了,勾勒出细窄腰身。


    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很明亮,一脸病色,也掩不住精致的五官底子。


    若是身体好,在村中定是位很受人喜欢的小郎君。


    可惜,他天生体弱多病……


    燕京墨没认出他来,祝余理解。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候住在后山,只有耕种秋收时在村里的时间多一些。


    而燕京墨是从娘胎里带的弱症,大多是时间都待在家中,从不轻易出门,同在一个村子,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认不出也正常。


    只是,他说的那些话……


    祝余扯扯嘴角,眉眼间泛着些许冷意,看向缩在角落里,跟受惊小鹿似的燕京墨,道:“是,怎么?”


    怎么?


    燕京墨闭上双眼,想到他方才说的话,恨不能立马遁地逃走。


    这也太尴尬了!


    不仅尴尬,燕京墨想到关于祝余的传闻,心里直哆嗦,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抄起刀就把他剁了。


    祝余人高马大,熟悉地形,要处理一个身体不好,手无寸铁的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果然背后不能言人是与非!


    燕京墨苦着脸,瑟瑟发抖,磕磕巴巴解释:“那什么,我刚刚就是……就是瞎说几句哈哈,千万别放在心上……”


    祝余也知道一些村里人对自己的评价,不与燕京墨计较。


    他双眸平静如水,淡漠地扫了缩成一团的人一眼,道:“歇好就下山。”


    “下山……”燕京墨舌头打结,干笑两声:“去哪儿?”


    他能不能拒绝?


    好容易才爬上来,以为能成功逃跑,没想到,是跑进贼窝了。简直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你还想跑?”祝余冷笑:“燕大成没告诉你,你户籍已经落我这儿了么?”


    户籍?


    是了,户籍!


    这几天,燕京墨一门心思想要逃跑,根本没想起来还有户籍这一回事。


    户籍类似于身份证户口本,是一块木质牌子,上有年龄籍贯,简单的长相特征,以及简单的家庭介绍。


    成亲后,户籍会从父母家中迁出,写到夫君家谱之中。


    出门在外,户籍必不可缺,住店,出行,过关都需要出示户籍,以便官兵查证。


    若是没有户籍证明,会被认为是黑户,直接被抓走关进大牢。


    而现在的时代,并没有离婚这一则说法。


    也就是说,这婚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成了。


    燕京墨仿佛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但他刚醒,身上没什么力气,还没坐稳便差点摔倒。


    祝余上前一步,将他稳稳托住,拿过一旁盛着清水的碗,递到燕京墨跟前,道:“喝水。”


    燕京墨抿唇,下意识往后仰头,避开祝余的手,眼睛直直盯着他,眼神中满是防备。


    祝余觉得好笑,将碗搁到一边,靠在墙上看他:“刚才还说要报答我,怎么,现在就反悔了?”


    如果可以,燕京墨真想穿越回决定走山间小路的那一刻,用力敲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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