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一看,胃口立刻没了。
说好听的,这叫粥。说实在的,就是一碗水,里头几粒米,他用筷子拨了拨,都能数清。
就吃这种东西,身体能好才是见鬼。
可有的吃就不错了。原主想吃上这样一碗粥,还得看人脸色。
燕京墨闭了闭眼,捏着鼻子把那碗米汤灌了下去。
外头窸窸窣窣一阵动静,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大约是出门干活去了。
燕京墨又躺了一会儿,等身上总算攒出些力气,便想下床出门看看。从床铺到门口,正常人十来步的距离,他生生走了好几分钟。三步一歇,五步一停,好不容易挨到门框边,胸口已经喘得像拉风箱。
他扒着门框站稳,抬眼往外望。
四面全是山,青郁郁地围了一圈,只留一条细细的小路通向村口。田地里头,好些人正弯腰干活,隔一阵便有人直起身,拿袖子擦擦汗。
小路的尽头,是他预料之中的另一座山。
燕京墨靠着门框站了很久,直到腿软得撑不住,索性就地坐了下来。
他盯着那条路看了半天,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古代。他真的穿到古代了。
也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他咬牙想撑着站起来,旁边忽然伸来一双手,稳稳地把他搀住了。
燕京墨偏头去看,他认识。
邻居刘婶。
刘婶是个热心肠的,平日里实在看不惯燕大成夫妻的行径,偶尔会趁他们不在家,悄悄给原主塞点吃的。原主心里很感激她。
刘婶把他扶回床头坐下,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道:“你这孩子,糊涂!做什么想不开!”
燕京墨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婶便拍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你身子不好,心气又不足,家里没个替你说话的人,这些年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那祝余,好歹是个肯干活的,双手齐全,能挣银子,保不齐他愿意替你请个大夫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燕京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脸上流连了一瞬,声音软下来:“日子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小墨,人活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你得看开些。”
燕京墨看着刘婶,心里涌起一点暖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谢谢婶儿,我晓得。”
刘婶看见他笑,愣了一愣。
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印象中似乎从没见他笑过。常年缠绵病榻,瘦得脱了相,面色蜡黄,可五官底子是好的,方才那一笑,竟有几分清秀模样。也是,摊上那样的爹,过的什么日子,能笑得出来才怪。
如今肯笑,大约是想通了罢。
五月里农活正忙,刘婶家里一堆事等着,陪不了他多久。临走前再三叮嘱,要他好好养着,莫再犯傻,得了燕京墨再三保证,方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燕京墨没急着回屋,索性靠在檐下,半躺半坐。
日头正烈,可他这副身子骨,竟也觉不出多少热意。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开始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婶说得没错,日子得看开。老天让他重活一回,总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可嫁祝余,那是万万不能的。
凶悍猎户。
住在山里。
这几个词凑在一块儿,他脑子里便浮现出新闻里看过的野人,蓬头垢面,茹毛饮血,脾气暴躁,不会好好说话。
万一那祝余打猎不顺,或者在外头受了什么气,回家看见他这个病秧子,拿他出气怎么办?
就他现在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别说还手了,怕是对方一巴掌下来,他就得当场躺平。
燕京墨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包办婚姻要不得。他一个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怎么能认命嫁给一个男人?
跑!必须跑!
问题是,两天之内,从这群山环绕、走路都费劲的鬼地方跑出去,他真有这个本事吗?
燕京墨望着那条唯一的出村小路,陷入了沉默。
第2章
苇草村藏在大山褶皱里,通往镇子的路只有一条,两侧山势陡峭,密林森森。
白日里,村里人都在田间地头劳作,到了天黑才三三两两归家。对于燕京墨来说,这意味着他若想不惊动任何人逃出去,要么趁夜,要么赶在天亮之前动身。
他选了后者。
夜里山中有野兽,他这副病骨支离的身子,还不够一头饿狼塞牙缝。
打探好出山的路线后,燕京墨将仅有的几件旧衣打了个包袱,贴身藏着那枚攒了半年的铜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恰逢燕子律休沐归家,燕大成夫妇俩满心满眼都在宝贝儿子身上,燕京墨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院柴门,融进了夜色里。
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山间雾气浓重,沾衣欲湿。他没敢走村中那条大路,专拣山间小径绕行。说是小径,不过是猎人踩出来的泥道,前几日刚下过雨,路面泞滑不堪,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空气里浮着雨后青草与腐叶混在一处的气息,不算难闻,却闷得人胸口发堵。
燕京墨走得艰难。他的身子自娘胎里便带着弱症,在燕大成家中虽说不至于饿死,却也从没吃过一顿饱饭,走不上二里路便喘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树干歇了一会儿,又咬着牙继续走。
不能停。停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不,比死还不如。
想到这里,燕京墨又添了几分力气,踉跄着往前赶。
可天不遂人愿。山路越走越陡,雾气散开后,他发现自己压根不认得路了。
来时勘察的那条小径不知何时分了岔,他慌不择路地选了左边,四周林木愈发茂密,哪里还辨得出方向?
额上冷汗涔涔,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斜坡栽了下去。
枯枝败叶扑了满脸,他胡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没抓住,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翻滚,后背撞上凸出的树根,疼得眼前直冒金星。也不知滚了多久,终于重重地摔在一片泥泞里,动弹不得。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衣裳被枝条划破了几道口子,掌心全是血痕,左脚的鞋也不知掉到了何处。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刚撑起一半,便又跌了回去。
胸腔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上气。
燕京墨趴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视线逐渐模糊,天光在眼前一圈圈地暗下去。
他模糊地想,就这么死在山里也好,总好过被拖回去嫁给那个祝余。
意识消散之前,他隐约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篱笆,篱笆后头立着一间木石垒成的小屋,檐下似乎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
有人家……
他想开口呼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彻底黑了。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方低矮的木梁屋顶,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身上盖着粗布被子,虽不柔软,却干燥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燕京墨怔了半晌,意识慢慢回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身下粗糙的草席。手腕上缠着布条,掌心被仔细地清理过,敷了什么东西,凉丝丝的,疼痛已经淡了许多。后背也换了干净的里衣,原先湿透的破袍子被换了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愣愣地看着那件叠好的衣裳,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人对他这样细心过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穿一件靛蓝色的短褐,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臂结实匀称,像是常在山上跑的人。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飘来一股米粥的清淡香气。
五官轮廓硬朗,眉骨高,眼窝微深,一双眼睛沉静得像山间的深潭,面无表情的样子乍一看颇有几分唬人。
那人见他醒了,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将碗搁在床头的小木桌上:“醒了就先把粥喝了。”
燕京墨警惕地打量着他。
这人看着不像坏人,可燕大成看着也不像能把亲儿子卖了的人。他被卖过一次,如今看谁都多了几分小心。
“是你救了我?”燕京墨哑着嗓子问。
那人点了下头,将碗递过来。
燕京墨没接。
“这是哪儿?”燕京墨问,“离苇草村多远?”
那人将碗又往前递了递,言简意赅:“先喝。”
燕京墨抿了抿唇。肚子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叫得他脸上一热。
他确实饿狠了。在燕家从来吃不饱,昨晚又折腾了一夜没进食,此刻那股米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胃里一阵阵发酸。
他接过碗,低着头慢慢喝起来。粥熬得稠厚,入口温润,虽没有佐菜,却是实打实的粮食熬出来的滋味。他几口就见了底,连碗壁上都舔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才发觉对面那人一直在看他,顿时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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