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叶浣独白[番外]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开学典礼上。
那时候我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我。周围的人都往前挤,只有我往后缩。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被人看到我洗得发白的校服,也许是怕被人问“你从哪里来”。
我从小镇考到上海,口袋里没有多少钱,身边没有一个人。我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我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说:“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学弟学妹们,大家下午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急不缓,像冬天的热水袋,握在手心里,暖意从掌心漫到全身。我抬起头。她站在台上,穿着白色校服,和我穿的一样。但校服在她身上不一样了,像专门为她定做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站在那里,像一束光。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安静下来。她没有用力,没有刻意,她就是那样的人。我在心里想,这辈子如果能和她说上一句话,我就满足了。
后来我进了表演社。面试那天我紧张到忘词,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我站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想跑。但我看到她了。她坐在评委席上,看着我,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她的眼睛里有耐心,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深吸一口气,把独白念完了。不好,但念完了。她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后来我收到了录取通知。
她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第一次指导我台词的那天。
那是入社后的第一次训练,我站在角落里练台词,她从旁边走过来,说“台词不要一直绷着劲”。她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冬天的风。我紧张得差点忘了呼吸。她说完了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耳朵,烫的。我想,这个场景我会记一辈子。后来真的记了一辈子。
她送我的第一个东西,是一个保温杯。
粉色的。那天排练结束,她把杯子递给我,说“新的”。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粉色的小杯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太漂亮了,和我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的、灰的、不起眼的。这个小杯子不一样。它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注意到。
我说“我不能要”。她说“拿着”。她的语气很淡,不是在客气,是在说“这是你的了,你别推了”。我没有再推。后来我每天都用那个杯子。每次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就想起她。
那束洋桔梗也是她送的。
那天早上我到排练厅,看到舞台边缘放着一束花,粉色的,包装纸是淡紫色的。我以为是别人放的东西。她说是给你的。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上周你的表演进步很大,算是奖励”。我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有露水,闻起来很香。我把它带回宿舍,插在瓶子里,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花瓣谢了我也没扔,夹在笔记本里,一直留到现在。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洋桔梗的花语。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我没有问她。
在一起的那天,是她先说的。
不,是我先说的。我在排练厅里问她“我们现在算什么”,她没有回答。她看着我,眼眶红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红眼眶。她说“那不是学姐对学妹的欣赏。是喜欢”。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说“我们在一起吧”。她说好。一个字。我等了这个字等了多久,她不知道。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在等了。快两年了。
那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她在排练厅陪我练台词,我在台下看她演戏。她送我回宿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故意踩在她的影子上,一步一步踩。她走得很慢,让我踩。她不知道我踩了多少次。每一次我都在心里说,这个人是我女朋友,是我女朋友。说了一百遍一千遍,每一次心跳都一样快。
后来她毕业了。我还在学校。
她越来越忙,我越来越想她。我们的聊天从大段大段的话变成了几个字,从几个字变成了句号。我以为她变了。我以为她不需要我了。我不知道她只是忙,不是不想理我。我不敢问,怕问了,答案是我不想听的。我选择了最蠢的方式——逃。
分手是我提的。那天她刚拿影后,手机上的热搜全是她。我看着她的照片,穿着黑色礼裙,站在聚光灯下,周围全是人。她笑得很好看,不是对我笑的那种,是对所有人笑的那种。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站在她身边,算什么呢。一个不红的小演员,没有作品,没有人认识,连自己的家人都搞不定。我拿什么配她。
我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她回:“你认真的?”我说是的。她没有再回。我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等到手机没电,等到太阳照进出租屋的窗户。她没有打电话来,没有发消息来。我想她大概是同意了。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那两年我没有找过她。不是不想。
我每天搜她的名字,看她的新闻,看她的新戏。她的粉丝越来越多,黑粉也越来越多。有人在网上骂她,我注册了十几个小号去跟人吵架。吵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我都不是她的谁了,还替她吵什么。但我控制不住。我知道她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但我还是想看到她。
后来我的团队出了问题。公司把我的经纪人和助理全部换掉了,来了新的团队。新经纪人姓陈,圈里人都叫她陈姐。我知道她。她是姜愉的经纪人。我看着陈姐递过来的名片,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但没有开口。我知道没有搞错。这是姜愉安排的。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问。像她这个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重逢那天,我坐在盛典的观众席上。
我穿着那件旧裙子,缩在角落里,不想让人看到。我怕看到她,又怕看不到她。她出现了,坐在前排,穿着黑色礼裙,头发盘起来,像一束光。我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了。我怕她看到我。我怕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不红,不漂亮,坐在角落里像一片灰。但她看到我了。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我抬起头,我们的目光撞上了。她没有躲,我也没有。
她站在台上领奖,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说了领奖词,然后转过头,看向我坐的方向。我知道她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面有光。那道光和很多年前在排练厅里的一样,没有变过。我差点哭出来,但忍住了。这是她的场子,我不能给她丢人。
后来她每天早上在化妆间放一杯水。温的。我喝完,在桌角画一个小圆圈。一个圆圈是一天。圆圈越来越多,像一串省略号。我没有问她为什么放水,她也没有说。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每天一杯水,谁也不开口。
我受伤的那天,她蹲下来给我缠绷带。我的膝盖青了一片,她的手指碰到我的皮肤,我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她的手凉。她的手永远是凉的,我的皮肤是烫的。她问我“疼吗”,我说“不疼”。她说了两个字:“骗人。”我没有说话。她把绷带系好,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我低着头,看着那个蝴蝶结,想起很多年前她给我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这个蝴蝶结很整齐。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走廊里遇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问她,你过得好吗,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懂。她问我:“你恨我吗?”我愣了一下,说不恨。她问为什么。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说:“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说了分手。是我走的。”
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两年。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只是喉咙很堵。
她问:“现在呢?”
我不知道她在问什么。是问现在还觉得配不上吗,还是问现在愿意回来了吗。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她把手里的润喉糖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后来复合了。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她靠在我怀里,问“我们这算什么”,我说“你说算什么”。她说“你说是就是”。我说“是女朋友”。她哭了。哭着笑了。她问我什么时候说的,我说现在。她问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我说嗯。
现在我靠在沙发上,猫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地响。她在厨房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窗台上的小雏菊并排摆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说那盆多的是她的,少的是我的。我不信。她笑了笑,没有争。
有一天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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