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她保温杯不是临时起意。我去超市挑了很久,在一排保温杯前面站了快二十分钟。银色的太冷,黑色的太沉,蓝色的不好看。最后拿了一个粉色的。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粉色,但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的时候,我想给她一点亮色。


    我把杯子递给她的那天,她看了很久,说“我不能要”。


    我说“拿着”。


    她没有再推。后来她每天都用那个杯子,我每次路过她的座位都会看一眼。粉色的小杯子立在桌角,旁边摊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我看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芽,又痒又疼。


    在一起的那天,她站在路灯下,踮起脚尖亲了我的脸颊。


    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我怕我一伸手抱住她,她就会被吓跑。她跑了。我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笑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反复摸着她亲过的地方,像在确认那不是梦。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我在想,她跑进宿舍楼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摸自己的嘴唇。会不会也在笑。会不会也睡不着。


    那几年是我最好的日子。


    她在排练厅等我,我在台下看她演戏。她演四凤的时候,跪在地板上,膝盖青了一片。我去买了护膝,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她戴了一个冬天。每一次她戴上那个护膝,我都觉得她是在告诉我她还在。每天晚上排练结束后,我送她回宿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我故意走慢一点,让她的影子踩在我的影子上。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走得慢。


    毕业之后,我进了娱乐圈。她还在学校。


    我越来越忙,她越来越沉默。我们的聊天从大段大段的话变成了几个字,从几个字变成了句号。我以为她懂,她知道我还是我。我拍戏到凌晨,回酒店第一件事是给她发消息。有时候是一个句号,有时候是一张月亮的照片。她回一个句号。两个句号躺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互相确认对方还在。我以为这样够了。我不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句号。她需要我。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一天发了一条消息:“我们分手吧。”


    那天我刚拿完影后。手机震了,我打开看,是她的名字。五个字。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她从来不发这种玩笑。我又看了一遍。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打了四个字:“你认真的?”她说是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酒店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整个上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我的。我想打电话给她,想问她在哪,想说我不同意。但我没有。我怕听到她的声音,她会哭,我会哭,哭完她还是要走。我在窗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鸟开始叫,楼下有车驶过。我把手机拿起来,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从“学姐,外面下雪了”翻到“分手吧”。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锁屏。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像她以前放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一样。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写了我。


    那两年我没有找过她。不是不想。


    我让林薇薇查她的消息,知道她在哪个剧组,住在哪里,有没有受欺负。我在地图上搜她的地址,放大了看那栋楼的样子。是一栋灰色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很小。她住在顶层,我数了一下,从地面到她的窗户,有六层楼梯。我想象她每天拖着疲惫的身体爬那六层楼,进门之后连灯都懒得开,直接躺在床上。我想象她在那个小房间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剧本,一个人哭。我想象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被子拉到下巴,眼泪流进枕头里。我什么都想象得到,但我没有去找她。我怕她看到我,会想起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我怕我去了,她会躲得更远。


    后来她的团队出了问题。林薇薇说这是机会。我把我的团队调给她,陈姐问我“她要是问起来怎么说”,我说“她不会问”。


    她真的没有问。她什么都知道了,但从来不问。她是这种人。心里有一百个问题,嘴上只字不提。她宁可一个人想一整夜,也不会开口问一句“是不是你”。她怕问了,就欠我的。她不想欠任何人。她不知道,她从来不欠我。是我欠她。


    重逢那天,我坐在盛典的嘉宾席上。


    陈姐说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我假装不经意地看过去,一眼就找到了她。她穿着那件旧裙子,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像大一开学典礼上一样。头发长了,瘦了很多,肩膀窄窄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看了很久,她没有抬头。


    后来她终于抬头了,我们的目光撞上。我没有躲,她也没有。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看着她,眼眶也红了。我等了两年,等到了这一刻。但我没有走过去。这是她的场子,她不喜欢被人注目。


    我上台领奖,站在聚光灯下。台下几千个人,我只看得见她。她坐在那里,瘦了一圈,看起来过得不好。我知道她过得不好,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还是被揪了一下。我想走下去,走到她面前。但我没有。我站在台上,说了领奖词,灯光暗了,我走下去。那晚我没有找她。她也没有找我。我们像两个溺水的人,都在等对方先伸手。


    后来我每天早上给她放一杯水。温的。


    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到片场,提前十分钟放好,然后走开。我站在走廊拐角,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然后推开化妆间的门。我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转身离开。她不知道是我放的。她知道。她只是不问。就像我知道她知道,但我也不说。我们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每天一杯水,谁也不开口。


    她受伤的那天,我蹲下来给她缠绷带。


    她的膝盖青了一片,我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凉。我的手永远是凉的,她的皮肤是烫的。我说“疼吗”,她说“不疼”。我说“骗人”。她没有说话。我低头把绷带系好,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她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以前,也许是过去。也许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一个蝴蝶结。她不知道,我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力气才忍住不抱她。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走廊里遇到。


    我问她:“你恨我吗?”


    她愣了一下。


    恨我什么?恨我没有挽留?


    她说不恨。


    我问她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因为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说了分手。是我走的。”


    我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她只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在她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在片场的角落,在酒店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泪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我说:“现在呢?”


    我想问她,现在还觉得自己配不上吗?还觉得我不在吗?还觉得那两年我没有想她吗?但我没有说出口。


    她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回答“不知道”,还是在说“别问了”。


    我没有追问。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那盒糖我买了很久了,一直放在口袋里,想找机会给她。但每次见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给糖,需要理由。我没有理由。我只是想给她。就像大一的冬天,我想给她一杯热水。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想给她。


    复合的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很久没有说话。


    我听到她的心跳,很快。我的也很快。她说,我们这算什么。我说,你说算什么。她想了很久,说你说是就是。我说,是女朋友。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哭着笑了。她问你什么时候说的,我说现在。她问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我说嗯。我收紧了手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再说“配不上”这种话。也许她还觉得配不上,但她不说了。她终于知道,我不在意那些。


    现在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窗台上那两盆小雏菊并排摆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我每天早上浇水,她每天早上站在窗前看一会儿。猫趴在我腿上,呼噜呼噜地响。她在厨房做饭,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传过来,滋啦滋啦的。


    有一天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说开学典礼。她说你在台上,我在台下。我说嗯,你站在人群里,白得发光。她笑了一下,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个在人群后面缩着头的女孩,想起那个在排练厅角落里记笔记的女孩,想起那个在雪地里冻红了鼻子的女孩,想起那个在舞台上发光、在台下哭、在深夜里说“分手吧”的女孩。


    她终于回来了。不是回到我身边。她一直都在。只是她终于不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