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愉。”


    “嗯。”


    “你每天都来,不累吗?”


    “累。”


    “那你还来。”


    “不来更累。”


    叶浣低下头,继续喝粥。她不知道“不来更累”是什么意思。是会更想她,还是会更担心她的脚?她没有问,但她知道答案。她也一样。不见面的时候,更累。想着对方在干什么,想着对方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着对方有没有又受伤。那种累,比拍一整天戏还累。


    吃完饭,姜愉收碗,叶浣坐在床边。姜愉洗完碗,把桌子擦干净,走到叶浣面前,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脚踝比昨天肿了一点,皮肤绷得发亮。姜愉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叶浣皱了一下眉。


    “疼吗?”


    “不疼。”


    “骗人。”


    姜愉从袋子里拿出冰贴,撕开包装,贴在叶浣的脚踝上。凉意透过来,叶浣倒吸了一口气。姜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冰贴按紧,用绷带缠了几圈。


    “明天不要跑了。”姜愉说。


    “还有两场跑戏。”


    “改动作。”


    “改不了。”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双桃花眼红了。不是哭,是红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压下去了。叶浣看到她的睫毛在颤,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她握着绷带的手指在收紧。然后她低下头,把绷带系好。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整整齐齐的。


    “好了。”她站起来。


    “谢谢。”


    “不用。”


    姜愉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浣。”


    “嗯。”


    “你要是疼,就说出来。”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她没有说话,姜愉也没有等她说话,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脚步声越来越远。叶浣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蝴蝶结。她伸手摸了摸,没有拆。


    那之后,姜愉还是每天来。中午带饭,晚上带饭,帮她换药,帮她缠绷带。叶浣的脚踝慢慢好了,肿消了,走路不疼了,跑戏也能过了。但姜愉还是每天来。


    “我脚好了。”叶浣说。


    “嗯。”


    “你不用每天来了。”


    “我知道。”


    第二天,姜愉还是来了。这次带的是红烧排骨。叶浣看到那个饭盒,愣了一下。“你做的?”姜愉看着她,“买的。”叶浣不信。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咸甜适口。不是外面买的,外面买的不这个味道。这是姜愉妈妈做的味道。也是姜愉做过的味道。


    “你骗人。”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很久以前。”


    叶浣低下头,把排骨吃完了。她把骨头用纸巾包好,放在桌上。姜愉收碗,她坐在旁边看着。


    “姜愉。”


    “嗯。”


    “你的戏什么时候杀青?”


    “下周。”


    “然后呢?”


    “回北京。”


    叶浣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还在横店”,说“你走了我又一个人了”,说“我会想你的”。都说不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姜愉把饭盒装进袋子里。


    “你什么时候杀青?”姜愉问。


    “下个月。”


    “拍完这部还拍吗?”


    “看陈姐安排。”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要是想回北京,我跟陈姐说。”


    “不用。”


    “你不是说不想跑龙套了吗?回北京,机会多一些。”


    叶浣看着她,想说你凭什么帮我安排。但没说出口。她知道姜愉不是在帮她安排,是在替她想。从大一到现在,姜愉一直在替她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绷带拆了,皮肤上还有胶带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她用手指摸了摸。


    “姜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愉看着她,没有回答。


    “是因为愧疚吗?”叶浣问。“因为当年你太忙了,没时间陪我,所以现在补偿我?”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因为我想。”


    叶浣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在姜愉面前哭了。以前她不爱哭的,分手那两年她几乎没哭过。但姜愉一出现,她就忍不住。不是委屈,是憋太久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放不下的自尊,咽不下去的想念,全都变成了眼泪。


    姜愉递给她纸巾。软的。


    “你每次递纸巾都是这张。”


    “因为你每次都哭。”


    “那你能不能不让我哭了?”


    “你控制不了。”


    叶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姜愉看着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话。她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叶浣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鼻梁。叶浣没有躲。


    “叶浣。”


    “嗯。”


    “我走了以后,你每天给我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的脚。让我看看肿不肿。”


    叶浣看着她。“好。”


    姜愉走了。叶浣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有姜愉手指的温度,凉的,但她的心是烫的。窗台上的小雏菊,左边那盆的花苞开了,白色的小花,小小的,缩在叶子下面。右边那盆还是光秃秃的,但叶子绿了很多,油亮油亮的。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窗台。那盆少一朵的小雏菊,花苞又大了一点,能看出白色了。配了一个字:“快了。”


    叶浣回复:“我的开了。”


    “你的比我的快。”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北京。”


    “我在横店。”


    “你在的地方都比我的快。”


    叶浣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了一个句号。姜愉也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和以前一样。


    但叶浣觉得它们不一样了。


    以前的句号是“我还在”,现在的句号是“我想你”。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姜愉给她系蝴蝶结的时候,也许是姜愉说“因为我想”的时候。


    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层隔着她们的东西,变薄了。


    第71章


    姜愉杀青那天,横店下雨了。


    叶浣在片场拍戏,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手机震了一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走了。”


    叶浣正在拍一条哭戏,眼泪挂在脸上,化妆师在补妆。她看到那两个字,没有回。导演喊“开始”,她又哭了一遍。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她回到酒店,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走了。”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就是走了。她回复:“到了说一声。”对方秒回:“嗯。”


    那天晚上,叶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台上小雏菊的照片。左边那盆开着两朵,右边那盆还是光秃秃的。她发给了姜愉。姜愉回了一个句号。叶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化妆间的桌上没有水。叶浣自己倒了一杯,凉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她想,姜愉走了,没有人给她放水了。她不需要每天放了。她来一次,可以撑好几天。但这次她不知道要撑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姜愉回到北京后,消息变得多了起来。不是句号,是照片。早上发一张窗台的阳光,中午发一张外卖的盒饭,晚上发一张书桌的台灯。叶浣每条都看,每张都存。她也回照片。早上的咖啡,中午的剧本,晚上的小雏菊。她们像两个交换日记的人,不说话,只发照片。


    “你的花开了吗?”姜愉问。


    “开了两朵。你呢?”


    “还没。”


    叶浣拍了张特写发过去。左边那盆的两朵花都开了,白色花瓣展得很开,露出里面黄色的花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好看。”姜愉说。


    “你的也会开的。”


    “嗯。”


    叶浣放下手机,去片场。今天有一场哭戏,她酝酿了很久,哭不出来。导演喊停,让她休息。她坐在角落,看着手机里姜愉发的那张窗台照片。阳光落在花盆上,土是干的。她回复:“该浇水了。”姜愉秒回:“浇了。”叶浣说:“土是干的。”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


    第二场哭戏,她过了。导演说“这次情绪到位”。她点头,去卸妆。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想起以前姜愉说“你哭起来真难看”,她回“你笑起来也不好看”。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


    拍戏的日子还在继续。叶浣每天收工后都会给姜愉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脚踝,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晚饭。姜愉每条都回,回得慢,但回。叶浣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但知道她很忙。因为她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有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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