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在。两盆,并排摆着。她每天浇水,每天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左边的那盆是她选的,花多了一朵。右边的那盆是姜愉的。她分得很清,从来没有浇错过。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把谢掉的花瓣捡出来,放在花盆旁边的土面上,等它们烂掉,变成肥料。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剧组的通告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场次、演员名字。姜愉的名字在上面,排在最后面,角色写的是“护士乙”。叶浣放大了看,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拍?”她问。
“下周一。”
“去几天?”
“三天。横店。”
叶浣盯着“横店”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横店在哪,浙江,坐高铁要两个小时。不算远,但她觉得远。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多喝热水。”
“嗯。”
“别太累。”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你也是。
姜愉去横店的那三天,叶浣的手机变得很安静。早上没有“起了吗”,中午没有“吃饭了吗”,晚上没有“晚安”。只有凌晨的时候,会有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收工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酒店的白墙、剧组的盒饭、化妆间乱七八糟的桌面。
叶浣每条都回,不管多晚。她怕姜愉收工的时候,手机亮一下,看到没有人等,会难过。
姜愉回来的那天,叶浣在出租屋里等她。她从咖啡店下班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一班一班地过。姜愉那班晚点了十二分钟。叶浣站在那里,等了十二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叶浣没有回,她看到了姜愉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
叶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我想来。”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叶浣伸出手,把行李箱接过来。箱子很轻,没什么东西。两个人并排走出火车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很大,吹得姜愉的头发飘起来。
“累吗?”叶浣问。
“还好。”
“盒饭好吃吗?”
“不好吃。”
“比食堂呢?”
“食堂好吃。”
叶浣笑了。姜愉没有笑,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叶浣的手。手指凉的,比以前还凉。叶浣把她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手指交缠着。
“你手好凉。”
“横店冷。”
“横店不是比上海热吗?”
“酒店空调冷。”
叶浣握紧她的手。“那下次带个毯子。”
姜愉看着她。“你陪我去就不冷了。”
叶浣愣了一下,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回到出租屋,姜愉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叶浣在厨房热饭,她做了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盛在碗里,端到床边。姜愉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叶浣问。
“嗯。”
“真的?”
“你做的都好吃。”
叶浣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姜愉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快二十分钟。吃完之后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叶浣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放好。回到卧室的时候,姜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
叶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关了灯,躺到她旁边。
刚躺下,姜愉的手就伸过来了,揽住她的腰。
“你没睡着?”
“睡着了。你拉被子的时候醒了。”
叶浣把脸埋进姜愉的颈窝里。“那你怎么不睁眼?”
“不想睁。睁眼你就不拉被子了。”
叶浣笑了。“不会。”姜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
第二天早上,叶浣醒来的时候,姜愉已经起了。她在厨房煮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叶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认床?”
“认人。”
叶浣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脸贴在她的背上。姜愉的手覆在叶浣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粥快好了。”
“嗯。”
“你去坐着。”
“不要。”
姜愉没有说话。叶浣就那样抱着她,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吃完早饭,姜愉开始收拾东西。她下午要去见一个制片人,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叶浣坐在床上,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今天就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叶浣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画圈。姜愉停下来,看着她。
“叶浣。”
“嗯。”
“我会回来的。”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那双桃花眼里,有光。“我知道。”她说。
姜愉走的时候,叶浣送她到楼下。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姜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叶浣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到了发消息。”
“好。”
“记得喝水。”
“好。”
“别太累。”
姜愉看着她,伸出手,隔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两下。叶浣也伸出手,点在同一个位置。手指隔着玻璃碰在一起,凉的。姜愉笑了一下,发动车子。叶浣站在路边,看着白色的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七月中旬,叶浣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娱乐新闻。配图是一张剧组合照,一群人站在一起,有人穿着戏服,有人穿着便装。姜愉站在最边上,穿着白大褂,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她化了妆,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叶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姜愉的脸。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叶浣觉得好看。
她截了图,存下来。然后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剧照了。”
“哪张?”
“剧组合照。你站在最边上。”
“那张啊。拍了一整天,累死了。”
“但是你好看。”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喜欢你开始。”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笑了。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姜愉回来了。不是专程回来的,是路过。她在上海有一个试镜,上午十点,结束后下午两点就要赶去杭州。叶浣请了半天假,去试镜的地方找她。那是一栋写字楼,大厅里很多人,有男有女,有的拿着简历,有的拿着资料袋。叶浣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姜愉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淡。看到叶浣,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吃饭了吗?”
“没有。”
“走,吃饭。”
她们在写字楼旁边的一家面馆吃了面。姜愉点了一碗葱油拌面,叶浣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姜愉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叶浣问。
“没胃口。”
“紧张?”
姜愉看着她。“有一点。”
叶浣把自己碗里的雪菜肉丝夹了一些到她碗里。“吃点。不吃没力气。”
姜愉低下头,把面吃了。吃了大半碗。叶浣看着她吃完,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
吃完饭,她们站在面馆门口。姜愉看了一眼手机,说“车快到了”。叶浣点头。
“叶浣。”
“嗯。”
“你下学期大四了。”
“嗯。”
“有什么打算?”
叶浣想了想。“找工作。投简历。”
“不考研?”
“不考。”
“为什么?”
叶浣看着姜愉。“因为你在外面。”
姜愉没有说话。车来了,停在路边。姜愉拉开车门,没有马上上去。她转过身,看着叶浣。
“到了发消息。”叶浣说。
“好。”
“记得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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