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过两条街,跑上楼梯,跑到出租屋门口。姜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看到叶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往旁边让了让。


    “你跑什么?”


    “你过了。”


    “嗯。”


    “我就知道。”


    叶浣站在她面前,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姜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叶浣直起身,看着姜愉的眼睛。“因为你是姜愉。”


    姜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叶浣被汗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手指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叶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姜愉已经收回手了。


    “进屋。”姜愉说。


    “干嘛?”


    “庆祝。”


    叶浣以为姜愉要带她去吃饭,或者去书店。姜愉拉着她走进屋,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抱住她。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紧紧的,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有些重。叶浣愣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没有。”


    叶浣感觉到脖子有一小片湿意。温热的,透过皮肤渗进去。她没有再问,只是抱着姜愉,站在玄关。门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们就那样站着,很久。久到叶浣的腿有点酸,久到窗外的天从蓝变灰。


    “姜愉。”


    “嗯。”


    “答辩过了,毕业证还要等几天。你这几天干嘛?”


    “陪你。”


    叶浣笑了。“好。”


    六月中旬,毕业典礼。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人。图书馆门口、草坪上、操场上、排练厅门口。叶浣从咖啡店下班回来,看到一群人站在香樟树下合影。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戴着帽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配了一个字:“你。”


    叶浣回复:“找不到你。”


    “往左看。”


    叶浣抬起头,往左看。姜愉站在栅栏里面,离她不到十米。穿着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旁边是她的同学,都在拍照、说笑。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叶浣。


    “你怎么过来了?”叶浣问。


    “找你。”


    “你同学呢?”


    “在拍照。”


    “你不拍?”


    “拍过了。”


    叶浣看着栅栏里面的姜愉。她穿着黑袍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里面有光。


    “姜愉。”


    “嗯。”


    “毕业快乐。”


    姜愉看着她。“嗯。”然后她伸出手,隔着铁栏杆,握住叶浣的手指。凉的。和第一次牵手一样凉。但叶浣握了一会儿就暖了。


    旁边有人在喊姜愉的名字。她松开手,看了叶浣一眼。“等我。”然后转身跑回去,跑进人群里,黑袍子在风里飘起来。叶浣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她的背影。阳光很烈,姜愉越跑越远,越变越小。叶浣的眼睛模糊了。不是哭,是阳光太刺眼了。她抬起手,遮住眼睛,站在那里,等眼泪自己干掉。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有人在跑。她放下手,姜愉站在栅栏里面,喘着气。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忘了说一句话。”


    “什么话?”


    姜愉看着她,隔着铁栏杆。“明天见。”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明天见。”


    毕业典礼之后,姜愉没有立刻离校。论文交了,答辩过了,毕业证拿了,但她还住在出租屋里。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书寄回家了,衣服装了两个箱子,墙角那盏台灯是叶浣送她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用报纸裹了三层,塞进了箱子里。


    叶浣帮她收拾。两个人蹲在地板上,把东西分门别类。姜愉的东西不多,她不是那种会囤东西的人。书架上只有几本专业书和剧本,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大半已经收起来了,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个还要吗?”叶浣拿起一个文件夹。


    “留着。”


    “里面是什么?”


    “你写的剧本。从大一到现在,你给我的每一版都在。”


    叶浣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她大一刚入社时写的独白,字迹歪歪扭扭,涂改了很多处。她看了几秒,合上,放回去。


    “你连这个都留着。”


    “嗯。”


    “为什么?”


    “因为是你写的。”


    叶浣低下头,把姜愉的一件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毛衣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些松了,她摸了摸,毛茸茸的。她想起大一冬天,姜愉把这件毛衣穿在羽绒服里面,领口露出一点点灰色。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她坐在排练厅角落,偷偷看姜愉,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远。现在她蹲在地板上,叠着这件毛衣,姜愉就在她旁边。不远。很近。


    “姜愉。”


    “嗯。”


    “你以后住哪?”


    “先回家。等工作定了,再找房子。”


    “找哪里的?”


    “离你近的。”


    叶浣看着箱子里的毛衣,没有说话。


    姜愉搬走的那天,叶浣没有去送。姜愉说“不用送”,叶浣说“好”。但那天早上她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姜愉和她爸爸在搬东西。叶浣站在五楼的窗口,看着她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上车,看着她关上车门,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开。叶浣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下去。但她答应过不送,她没有动。


    车子停了两分钟,然后缓缓驶出巷口,拐弯,消失在街道尽头。叶浣还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她站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把脸,去咖啡店打工。


    出租屋空了下来,但叶浣没有退租。姜愉说“你住着,反正你暑假不回北京”,叶浣说“好”。她一个人住在那间朝南的房子里,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在。两盆,并排摆着。她每天浇水,每天站在窗前看一会儿。有时候浇完水,她会站在窗前发呆,觉得身后有个人应该抱住她,但没有。风吹过来,窗帘飘起来,只有她自己。


    晚上,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书桌,台灯亮着,桌上摊着一本书。角落里有一个淡粉色的保温杯,和叶浣那个一模一样。


    叶浣回复:“你的书桌好乱。”


    “哪里乱了?”


    “笔放歪了。”


    过了几秒,姜愉又发了一张照片。笔放正了。叶浣笑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凉的,但她觉得甜。


    “姜愉。”


    “嗯。”


    “你不在,花谁浇?”


    “你浇。”


    “我的花我浇。你的花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一起浇。”


    叶浣盯着那行字,笑了。“好。”


    六月的最后一天,叶浣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写剧本。她写的是一个大四女孩的故事,毕业了,要走了。她写那个女孩收拾行李的时候,把很多东西都扔了,只有一叠信纸,用橡皮筋扎着,放进了箱子的最底层。她没有写信纸上写了什么,因为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有。


    写完之后,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两盆花。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花瓣上,把小雏菊染成了暖白色。她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你的花开了。”


    “你的也开了。”


    “嗯。它们长到一起了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叶浣点开,姜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哑。“你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叶浣笑了。她没有挖。她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两盆花。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安安静静地开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左边那盆的叶子,又摸了摸右边那盆。手指碰到泥土,凉的,湿的。


    她不知道它们的根有没有长到一起。


    但她知道,她会的。


    第52章


    暑假开始的时候,叶浣一个人住在姜愉的出租屋里。


    姜愉回家了。不是回学校旁边的家,是回她自己家——那个有大院子、桂花树、姜愉妈妈会做红烧肉的家。毕业了,没有宿舍住了,她搬回去了。叶浣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姜愉也没有说。她们都知道,这个“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从教室回宿舍,从排练厅回出租屋。现在是从哪里回哪里,谁也说不准。


    叶浣每天去咖啡店打工,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下班后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她做饭的手艺比寒假好了不少,不再天天煮面条了。她会炒两个菜,一荤一素,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对面没有人。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吃完了就没有事情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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