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的时候,叶浣总觉得这段戏像什么。像她们。像两个人在同一个站台上,上了同一辆车,聊了一路,然后各走各的。她不想各走各的。


    “你又不看剧本了。”姜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叶浣低头看着手里的剧本,台词已经背熟了,但她还是假装在看。“我在看。”


    “你在发呆。”


    “我在想角色。”


    “想什么?”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想她会不会下车的时候,找那个人要联系方式。”


    剧本里没有这句。姜愉看着叶浣,沉默了片刻。排练厅里很安静,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她们两个。


    “你觉得她会吗?”姜愉问。


    “我不知道。如果是你,你会吗?”


    姜愉看着叶浣的眼睛。排练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她整张脸都很温柔,桃花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会。”


    叶浣低下头,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这个“会”是姜愉作为角色的回答,还是作为自己的。她没有问。


    十二月中的一天,排练取消,因为姜愉感冒了。叶浣是在排练群里看到的消息——周也发的:“今天排练取消,姜愉学姐病了。”叶浣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套上外套,出了门。她去药店买了感冒药,又去食堂买了粥,拎着东西走到姜愉的宿舍楼下。她没有上去,因为不知道姜愉住哪一间。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楼下。”


    过了两分钟,姜愉回:“几楼?”


    “一楼大厅。”


    又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开了,姜愉走出来。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叶浣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药。”


    姜愉走过来,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感冒药、退烧药、止咳糖浆,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周也说的。”


    姜愉看着叶浣,嘴唇动了一下。“外面冷,你回去吧。”


    “嗯。”


    叶浣转身要走。


    “叶浣。”


    她停下来,回头。


    姜愉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谢谢。”


    叶浣摇头。“不用谢。”


    她走出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鼻子发酸。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一个小盒子——是润喉糖。她每天随身带着,但不是自己吃。她一直想找机会给姜愉,但每次都没给出去。今天也没给出去。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楼。十楼,亮着灯的窗户。她不知道哪一间是姜愉的,但她知道,姜愉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


    手机震了一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粥很好喝。”


    叶浣站在路灯下,看着这行字,笑了。她回:“药记得吃。”


    “吃了。”


    “止咳糖浆睡前喝。”


    “喝了。”


    叶浣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她站在原地,手指冻得发僵。


    “你怎么还不回去?”姜愉问。


    “在回去的路上。”


    “骗人。你还在楼下。我看到你了。”


    叶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十楼。一扇窗户开着,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她看不清那个人,但她知道是姜愉。她举起手,也挥了挥。


    手机又震了。“快回去,太冷了。”


    叶浣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一直笑着。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快到了。


    校园里开始有了圣诞的气氛。食堂门口摆了一棵塑料圣诞树,路灯上挂了彩灯,超市里开始卖包装漂亮的苹果。苏念买了好几个,给这个送一个,给那个送一个。叶浣也收到了一个,包着金色的纸,上面系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你别拆,放床头,保平安。”苏念说。


    叶浣把苹果放在桌上,没有拆。她给姜愉买了一个。绿色的苹果,比拳头大一圈,她挑了很久。包装纸选了银色的,系了一个蓝色的蝴蝶结。她试了好几次才系好,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不好看。她拆了又系,系了又拆,最后还是歪的。


    她把苹果放在书包里,带去排练厅。排练结束,人走光了,她把苹果拿出来,放在姜愉的包旁边。然后假装收拾东西,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姜愉发现了。“这是什么?”


    “苹果。平安夜的。”


    姜愉拿起苹果,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你系的?”


    叶浣的耳朵红了。“嗯。”


    “很丑。”


    叶浣低下头,正要伸手拿回来,姜愉把手缩了回去。“但我不还你。”


    叶浣看着姜愉把苹果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她的心跳很快。


    “谢谢。”姜愉说。


    “不用谢。”


    她们一起走出排练厅。走廊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楼梯口,姜愉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叶浣。“你的。”


    叶浣接过来。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包着红色的包装纸,上面系着一个金色的蝴蝶结。很整齐,不像她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


    “可以现在拆吗?”


    “回去拆。”


    叶浣把盒子装进口袋。手指摸到那个方方正正的角,手心开始出汗。


    回到宿舍,关上门,她坐在床上,拆开包装纸。动作很慢,怕弄破。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纸盒,打开——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她把围巾展开,发现角落里绣着两个字。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叶浣。”


    她的手停住了。不是标签,是绣上去的。姜愉亲手绣的。叶浣把围巾贴在脸上,毛茸茸的,暖融融的。她闻到了姜愉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干净的、淡淡的、只有在姜愉身上才能闻到的味道。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苏念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脖子上的围巾,愣了一瞬。“好漂亮的围巾。”叶浣点头。“谁送的?”叶浣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苏念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缩回了被窝里。


    那天晚上,叶浣戴着那条围巾睡的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围巾还在脖子上。苏念说“你这样不难受吗”,她说“不难受”。苏念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


    圣诞节那天没排练。叶浣一个人去了书店。橘猫趴在柜台上,看到她进来,叫了一声。林老板从后面的休息室探出头来,说“来了?”叶浣点头,走到老位置坐下。


    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不是林老板放的,他知道叶浣不喝温水。是姜愉放的。她来了,又走了。


    叶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想起暑假的时候橘猫占了那个位置,姜愉说“让它占”。她伸手摸了摸对面的椅背,凉的。


    手机震了。姜愉:“圣诞快乐。”


    叶浣回:“圣诞快乐。”


    “在书店?”


    “嗯。你来过了?”


    “路过。放了一杯水。”


    “我喝了。”


    “温的吗?”


    “温的。”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叶浣盯着那三个字,笑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她的心是烫的。


    大二的冬天比大一暖和。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她有了一条围巾,一件外套,和一个会在她杯子里放温水的人。排练还在继续。戏还在演。日子很慢,但每一天都值得记。


    叶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十二月,收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她没有写是什么礼物。但每次翻到这一页,她都会笑。


    不是因为那句话好笑,是因为她戴着那条围巾。


    第38章 女朋友


    元旦前最后一天排练,姜愉迟到了。


    叶浣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手里拿着剧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在想今天该说什么。昨晚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她和姜愉现在算什么。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手上亲一下。不是恋人。恋人不会连一句“在一起”都没有。


    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门被推开了。姜愉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的头发上沾着雪花——上海很少下雪,但今天飘了一点,很小,落在头发上就化了。她把拿铁递给叶浣。“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姜愉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剧本。“第三幕第二场,从你那段独白开始。”


    叶浣没有看剧本。她看着姜愉。姜愉察觉到了,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昨天就开始不对劲。”


    叶浣低下头,手指摸着咖啡杯的边缘。“姜愉。”


    “嗯。”


    “我们现在算什么?”


    排练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嗡嗡响,窗外有风,把树枝上的雪吹落下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姜愉放下剧本,看着叶浣。叶浣没有抬头,她盯着咖啡杯里的拉花——一只天鹅,已经快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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