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我?”姜愉问。
叶浣没有回答。她抱着花,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裙子上还沾着舞台的灰尘。
“你今天为什么改戏?”她又问了一遍。
姜愉沉默了片刻。“因为剧本写错了。”
“哪里错了?”
“林知夏不会伸手,但沈寻会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有人在远处说话,有笑声,有脚步声。但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叶浣站在原地,抱着花,手指攥紧了花茎。洋桔梗的茎上没有刺,但她还是感觉到了疼。
“那不是沈寻。”叶浣说,声音很轻,“是你。”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黑暗中,叶浣听到姜愉的呼吸声,很轻,很近。灯亮了。姜愉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
“你说是就是吧。”
她转身走了。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洋桔梗被攥出了汁水,粘在手心里,黏糊糊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庆功宴在学校门口的烧烤店。
叶浣没有去。她换了衣服,把那件白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准备明天还给服装组。然后她一个人走出剧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知道你没去。”
叶浣转头。姜愉从剧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烧烤,给你带的。”
叶浣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烤串已经凉了,油凝在签子上,看起来不太好吃。
“凉了。”
“凉了也能吃。”
两个人站在剧场门口的屋檐下,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叶浣拿出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凉的,有点腥,但她还是吃完了。
“你今天说的那句,‘你说是就是吧’,是什么意思?”叶浣把竹签扔进塑料袋,没有看姜愉。
姜愉也没有看她。“就是字面意思。”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字面意思。”
雨声很大,大到叶浣觉得姜愉可能没听到。但姜愉听到了。
“那你问的是哪个意思?”
叶浣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面前的雨帘,看着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看着那些水花很快就消失不见。“我问的是——你回头,是因为沈寻会回头,还是因为你想回头。”
姜愉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沉默。
“都是。”
叶浣转过头,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雨伞还夹在胳膊底下,没有撑开。她们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狼狈。
叶浣忽然笑了。“你头发湿了。”
“你也湿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湿漉漉的头发,都笑了。笑着笑着,叶浣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
“姜愉。”
她第一次没有叫学姐。姜愉的表情顿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知道它在。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叶浣低下头,把塑料袋系好,拎在手里。“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下雨了。”
叶浣看了看天,雨确实不小。姜愉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举到两个人中间。伞不大,刚好够遮两个人。她们并肩走进雨里,谁都没有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走到宿舍楼下,叶浣停下来。
“到了。”
“嗯。”
叶浣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谢谢你的烧烤。”
“凉了就别吃了,明天买新的。”
叶浣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门。她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没有回头。“姜愉。”
“嗯。”
“今天你在台上说‘我回来了’,是剧本里的,还是剧本外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浣以为她已经走了。
“你猜。”
叶浣站在原地,握着楼梯扶手,手指慢慢收紧。她听到了姜愉的脚步声,不是离开,是走近。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她身后。
“晚安。”姜愉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然后脚步声远了。
叶浣站在台阶上,没有转身。她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上楼。
回到宿舍,苏念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叶浣湿漉漉地进来,叫了一声“你怎么不打伞”。叶浣说“打了”,换了衣服,去洗手间擦头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被雨打得发白,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两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那天晚上,叶浣躺在床上,把那束洋桔梗放在床头。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紫。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凉凉的,滑滑的。
她想起今天在舞台上,姜愉蹲在她面前,说“我回来了”。想起姜愉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说“你说是就是吧”。想起姜愉在雨里说“你猜”。
她把花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了。早上还有的,晚上就没有了。
她把花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形状像一只猫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书店。橘猫趴在柜台上,林老板在后面的休息室里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她坐在老位置,对面坐着姜愉。姜愉在看一本书,她在看姜愉。
“你老看我干嘛?”姜愉没抬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姜愉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弯的笑。叶浣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梦里那个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35章
校庆演出结束后,日子忽然空了。
没有排练,没有台词,没有每天晚上在剧场门口道别的“早点回去”。叶浣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坐在宿舍里,不知道手该往哪放。苏念说她是闲出毛病了,拉她去逛街。她去了,逛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买。苏念买了两条裙子,一双鞋,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问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浣看着车窗外的路灯,说“没有”。
苏念没有追问。
暑假在七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了。苏念收拾行李回了老家,走之前把一袋零食塞给叶浣,说“你一个人在学校别饿死”。叶浣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苏念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宿舍又空了。叶浣把苏念给的那袋零食放在桌上,没有吃。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到家了”,她回了一个“嗯”。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学姐,书店还招人吗?”
对方秒回:“招。”
叶浣笑了一下,换了衣服,出门。
书店还是那个书店。橘猫还是趴在柜台上,林老板还是戴着圆框眼镜。看到叶浣进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来了?”语气平淡,像是在等她。
“来了。”
叶浣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跳上对面的椅子,盘成一团,占了那个位置。
叶浣看着那只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背。猫没有睁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午,姜愉来了。
她穿着白色短袖、深蓝色短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热风。橘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把它惯坏了。”姜愉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猫被挤到一边,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椅子走了。
叶浣笑了一下。“它占你位置了。”
“让它占。”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水、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浣低头看着那杯水,没有看姜愉。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戏演完了。”她说。
“嗯。”
“林知夏和沈寻的故事结束了。”
姜愉看着她。“我们的还没结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