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姜愉问。


    “有一点。”


    “我也是。”


    叶浣转过头,看着姜愉。姜愉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侧幕的灯光很暗,她们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叶浣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学典礼,她站在操场上,姜愉站在台上。那时候她们隔着整个操场,现在她们隔着一米的距离。有些距离变近了,有些距离还是那么远。


    灯光暗下来。开场铃响了。


    彩排进行到最后一幕。机场。沈寻要走了。林知夏来送她。两个人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没说的话。沈寻看着林知夏,沉默了很久。“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林知夏摇头。“那我走了。”沈寻转身。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姜愉的背影。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像是随时会消失。剧本上写,林知夏在这里应该站着不动,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等沈寻走远了,她才蹲下来,一个人哭。但叶浣动了一下。不是剧本写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动的。她伸出手,朝着姜愉的方向。没有够到。姜愉已经走远了。


    叶浣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放下来。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全场安静。灯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暗下去。


    “停。”导演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叶浣没有动。她蹲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不是林知夏,那是她自己。林知夏不会伸手,林知夏只会站在原地等。会伸手的人,是叶浣。


    姜愉从侧幕走回来,蹲在她面前。她没有说话,叶浣也没有抬头。两个人都蹲在黑暗的舞台上,周围是散落的道具和电线。


    姜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浣的头。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叶浣蹲在原地,把手贴在刚才姜愉拍过的地方。头发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轻,很快就散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安慰,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追上去问。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得到答案。有些话,不说比说了更好。姜愉懂,她也懂。


    彩排结束后,叶浣一个人去了排练厅。


    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进来,把舞台照出一小块灰白色的轮廓。她走上舞台,站在中央,闭上眼。她想起这半年多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夏天的风,冬天的雪,春天的雨。还有姜愉坐在台下看她的眼神。她睁开眼,走下舞台,关上门。


    回到宿舍,苏念问她彩排怎么样。她说“还行”。苏念没有追问。叶浣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看着封面。然后她拧开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凉的。不是保温杯坏了,是天气变了,她也该习惯了。


    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她看着那个字——“你”。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只是动了动嘴唇。两个字。


    不是“谢谢”。


    第34章


    校庆演出那天,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叶浣站在大剧场的侧幕,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第一排坐着校领导和系里的老师,后面是学生和校友。她看到苏念坐在第三排,旁边是沈栀和方旭,再后面几排,她看到了林老板,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林知夏的白裙子,熨过了,没有褶皱。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是道具组从学校旧货市场淘来的,表盘已经泛黄。她摸了摸表带,凉凉的。


    姜愉站在她旁边,穿着沈寻的黑裤子白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她没有看台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最后一段独白的台词。


    叶浣没有打扰她。


    开场铃响了。


    灯光暗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剧场里安静得像深海。


    叶浣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教室。林知夏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沈寻从门口走进来,脚步轻快。


    “你好,我叫沈寻。你是林知夏吧?我听说过你。”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灯光很亮,舞台很热,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但她没有紧张,因为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是她排练了无数遍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沈寻。


    不,是姜愉。


    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台词和走位,不一样的是每一次对视。姜愉看她的眼神,比排练时更深,更慢。每次四目相对,叶浣都觉得时间停了一瞬,然后又在掌声中重新流动。


    第四幕。机场。


    沈寻站在安检口前,林知夏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谁都没有往前一步。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姜愉的声音很轻。


    叶浣看着她。剧本上写,林知夏在这里应该摇头,说“没有”。但她慢了半拍。不是忘词,是她的身体不想摇头。


    “没有。”她听到自己说。


    沈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我走了。”


    她转身。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灯光把姜愉的轮廓照得很亮,她走得很慢,比排练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叶浣的心上。


    剧本上写,林知夏在这里应该站着不动。等沈寻走远,她才蹲下来。但叶浣的手动了一下。不是伸出去,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全场安静。


    灯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掌声,不是音乐,是一个很轻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走回来。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如果抬头发现那是幻觉,她会当场哭出来。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面前。


    “林知夏。”


    是姜愉的声音。


    叶浣慢慢抬起头。姜愉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她平视。那双桃花眼里,有灯光,有眼泪——不是叶浣的,是姜愉的。姜愉的眼眶红了。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但我有。”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叶浣看着姜愉,心跳快得像打鼓。这不在剧本里。剧本上,沈寻走了,不会再回来。剧本上,林知夏一个人蹲在机场哭,然后幕落。没有这一段。


    姜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回来了。”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表演,是真的控制不住。姜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和排练时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因为排练时没有眼泪。


    灯光慢慢暗下去。


    幕落。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叶浣跪在舞台上,听到那些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了。姜愉还蹲在她面前,手还放在她脸上,没有收回去。


    “你改戏了。”叶浣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姜愉能听到。


    “嗯。”


    “为什么?”


    姜愉没有回答。灯光全灭了。工作人员冲上舞台布置下一场的道具,有人在喊“快起来”。姜愉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了。叶浣跪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有姜愉手指的温度。


    谢幕的时候,所有演员站在舞台上,手拉手鞠躬。叶浣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姜愉。两个人握着手,掌心贴着掌心,都是汗。掌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喊“安可”,有人吹口哨。导演从侧幕走上来,把一束花递给叶浣,又把另一束递给姜愉。


    叶浣抱着那束花,低头看——粉色洋桔梗,和她在排练厅收到的那束一模一样。她转头看姜愉。姜愉也在看手里的花,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她的耳朵红了。


    后台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叶浣抱着那束花,站在化妆间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苏念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比她还凶。“你演得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哭湿了一整包纸巾。”叶浣拍着她的背,说“纸巾才多少钱,至于吗”,苏念被她逗笑了,又哭了。


    沈栀和方旭也过来了,说了很多夸赞的话,叶浣一一回答,但脑子是糊的。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找那个穿白衬衫、扎高马尾、在舞台上改戏的人。


    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她看到了。


    姜愉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束洋桔梗。她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下来了,垂在肩上。


    叶浣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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