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角落里收拾东西,余光瞥见姜愉还站在舞台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慢慢喝着水,似乎不急着走。


    排练厅里的人陆续离开,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叶浣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假装还在整理笔记,心里却在偷偷留意姜愉的一举一动。


    姜愉喝完水,拧上杯盖,转过身,看到她还坐在角落,微微顿了一下。


    “还没走?”


    “马上。”叶浣连忙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走廊里的感应灯早就灭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识发着幽幽的绿光。姜愉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叶浣跟在后面,踩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姜愉忽然停了下来。


    叶浣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排练的内容,你觉得怎么样?”姜愉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了些许回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叶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自己。


    “我……我觉得挺好的。”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林艺学姐后面的状态比前面好了很多,情感爆发那一段特别有感染力。”


    “嗯。”姜愉应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头,“你一直在看,应该学到了不少。”


    叶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


    姜愉忽然微微侧过头,角度不大,叶浣只能看到她半张侧脸,被楼梯间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怎么每次都留到最后?”


    这个问题,姜愉上次也问过。


    叶浣攥紧了书包带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却比上次多了几分坦然:“因为我想多看一会儿。大家都在排练的时候,我能学到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是笔记记不下来的,得靠眼睛去看、去感受。”


    姜愉沉默了片刻。


    “那你学到了什么?”


    叶浣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回答:“今天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当一个演员状态不好的时候,她需要的不一定是更多的批评,而是有人能拉她一把,让她知道‘你可以’。”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一个连正式角色都没有的备选新生,居然在跟社长谈“学到了什么”,听起来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可姜愉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她转过身,终于正面看着叶浣。


    楼梯间的光线不好,叶浣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双眼睛很好看,像深秋夜里的星星,清亮又遥远。


    “你说得对。”姜愉说,“有时候,信任比技巧更重要。”


    叶浣怔怔地看着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姜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浣站在原地,扶着楼梯扶手,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刚才那番话在姜愉听来是不是很幼稚,但她至少把想说的都说出来了,没有结巴,没有紧张到忘词,甚至还能在说完之后,保持正常的呼吸。


    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吧。


    叶浣这样安慰自己,踩着姜愉走过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你今晚又要最后一个回来了是吧?热水我帮你打好放桌上了,别又喝凉的,胃疼了别找我哭。”


    叶浣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


    她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有一个努力的方向,有一个让她心动的、遥远却真实存在的人。


    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很好了。


    回到宿舍,叶浣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楼梯间里的对话,还有姜愉转过身看着她的那个瞬间。


    “你说得对。”


    姜愉说她“说得对”。


    这个认知让叶浣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赶紧把笑意压下去,换上严肃的表情。


    可没过几秒,嘴角又自己翘了上去。


    苏念的床位在她对面,黑暗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叶浣,你是不是在傻笑?”


    “……没有。”


    “你就是在傻笑。从你回来我就发现了,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老实交代,发生什么事了?”


    叶浣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说了一句:“真的没有。”


    苏念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叶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姜愉站在舞台侧幕看着林艺表演时的样子——温和的、专注的、不动声色却充满力量的样子。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自己站在操场上,远远地看着姜愉发言,心里想着“如果能靠近她一点点就好了”。


    现在,她已经可以和她说话了。


    可以在排练结束后一起走一段路。


    可以在楼梯间里,听她认真听完自己的想法,然后说一句“你说得对”。


    叶浣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深秋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宿舍楼的外墙上,安静又温柔。


    明天又是排练的日子。


    她可以再见到姜愉。


    这就够了。


    第11章


    十一月的尾巴拖着一场冷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两天。


    校园里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萧瑟。气温骤降了好几度,走在路上,呵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叶浣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服,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加快脚步往排练厅走。


    虽然这几天降温降得厉害,但她从来没有迟到过。


    推开排练厅的门,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叶浣收了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习惯性地往角落里走。


    排练已经开始一会儿了。


    舞台上,林艺和另一位主角正在排练第二幕的高潮对手戏,两人的情绪都很饱满,台词一句接一句,气氛紧张而激烈。副社长站在舞台前方,时不时喊停,调整走位和节奏。


    叶浣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安安静静地坐好。


    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排练厅——姜愉不在。


    她微微愣了一下。


    姜愉很少缺席排练。作为社长,她几乎场场都到,有时候站在舞台侧幕看,有时候坐在评委席上记笔记,偶尔走上舞台亲自示范。有她在的时候,排练厅的气氛总会莫名地更专注一些,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所有人。


    今天她没来,排练厅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叶浣垂下眼,翻开笔记本,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的表演上。


    不能总是想着她。


    排练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姜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款大衣,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长发散在肩头,有几缕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叶浣的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


    姜愉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评委席坐下,而是径直走到角落的置物架旁,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在排练厅里扫了一圈——叶浣注意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姜愉走到评委席坐下,翻开面前的剧本,低头看起来。


    副社长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姜愉微微点头,没有多言。


    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叶浣总觉得哪里不对。


    排练结束后,叶浣照例留在最后。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用余光留意姜愉——姜愉没有像平时那样等人都走完了再离开,而是提前合上剧本,站起身来。


    叶浣心头一紧,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快速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在姜愉离开之前也站起来。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背上书包,朝着姜愉的方向走了几步。


    姜愉正拿起保温杯,转身要往门口走。


    她抬头,看到叶浣朝自己走过来,微微顿了一下。


    叶浣瞬间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走过来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脚步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慌张。


    “有……有事吗?”姜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沙哑。


    叶浣这才注意到,她的声音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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