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都最后一个走。”


    叶浣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对上姜愉那双清亮的眼睛。


    姜愉的表情依旧淡然,语气却不像平时那么公事公办,多了一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好奇。


    “我基础不好,”叶浣老老实实回答,声音很轻,“想多练一会儿。”


    姜愉看了她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保温杯放在叶浣旁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到排练厅中央,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道具垫,整齐地码在角落。


    叶浣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不像话。


    姜愉没有走。她收拾完道具,又走到音响设备前,低头检查了一遍线路,确认所有电源都关好了,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自己的背包,朝叶浣微微点了点头。


    “别太晚,宿舍楼要锁门的。”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排练厅,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叶浣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笔,愣愣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低头,看到了椅子上那个保温杯。


    银色的杯身,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和姜愉这个人一样。


    叶浣盯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还是温热的。


    姜愉特意走过来,把自己的保温杯放在她旁边。


    是怕她一个人留到太晚会冷吗?


    还是……只是随手放的?


    叶浣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她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掌心,慢慢传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夜晚的凉意。


    那天的排练厅,叶浣待到很晚才离开。


    走之前,她小心翼翼地把保温杯放到排练厅门口的桌上,怕自己带走会给姜愉添麻烦。


    推开排练厅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校园里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洒在落叶上,安静又温柔。


    叶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很多。


    她想起姜愉说的那句“别太晚,宿舍楼要锁门的”,想起她把保温杯放在自己椅子上的动作,想起她弯腰收拾道具的样子——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浣浣你回来了吗?我帮你打了热水,快点回来!”


    叶浣低头回了个“马上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深秋的夜空很高,星星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叶浣抬头看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站在人群里,第一次看到姜愉。那时候的她,觉得姜愉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而自己只是地上最不起眼的尘埃,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可现在,那颗星星,好像离她近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在深秋的夜里,心里暖暖的。


    排练厅里,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姜愉落在桌上的那个保温杯。


    过了几分钟,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愉推开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排练厅,拿起桌上的保温杯。


    杯壁已经凉了,里面的水也冷了。


    她握着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那把椅子——叶浣坐了一整个晚上的位置。


    然后,她转身离开,关灯,锁门。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面试那天,叶浣站在排练厅中央,紧张到手抖,声音都是颤的,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那段独白念完了。


    她想起入社训练时,叶浣站在镜子前,一遍遍地练习台词,她走过去点拨了几句,那个小姑娘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却还是拼命稳住气息,按照她说的重新念了一遍。


    她想起刚才,排练厅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叶浣还坐在角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姜愉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脚步微微加快。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凉凉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那一刻的心情。


    也许只是顺手。


    也许只是……不想看她一个人待到那么晚,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仅此而已。


    姜愉这样告诉自己,脚步却没有停。


    第10章


    排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十一月。


    上海的秋天总是来得慢,去得快,仿佛昨天还是闷热的暑气,今天就已经凉透了骨缝。校园里的香樟树依旧绿着,但路边的银杏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叶浣很喜欢这个季节。


    不是因为风景好看,而是因为排练厅的窗户会在傍晚时分被夕阳染成暖橙色,姜愉站在那片光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秘密。


    每次排练结束,她都会故意磨蹭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慢慢收拾东西,走出排练厅。这样她就能多看她几眼——看她站在舞台边和副社长讨论走位,看她低头在剧本上写写画画,看她偶尔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排练厅,落在角落里那个总是最晚走的人身上。


    然后,轻轻点一下头,算是道别。


    叶浣每一次都会因为这个点头而心跳加速,走出排练厅好远了,耳根还是烫的。


    备选的日子不好不坏。


    她参加了每一次排练,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看,没有上台的机会,但她从来没有缺席过。她买了专门的笔记本,正面记老师的讲课内容,反面记排练厅里的点点滴滴——走位图、台词标注、姜愉提过的每一条建议,事无巨细,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苏念有时候翻她的笔记,看完都要感叹一句:“浣浣,你这个笔记拿去复印一份,都能当教材卖了。”


    叶浣不好意思地笑,把笔记本抢回来,宝贝似的塞进书包里。


    她知道自己和正选的演员有差距。那些站在台上排练的同学,要么从小学习表演,要么外形条件出众,要么天生就有镜头感,站在舞台上就自带光芒。而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本越写越厚的笔记,和一颗不甘心的心。


    可她已经不再是开学时那个连自我介绍都会紧张到发抖的叶浣了。


    她开始学会在很多人面前说话时不脸红,开始学会在排练厅里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练习成果,开始学会——偶尔,只是偶尔——在姜愉看向她的时候,不立刻低下头,而是轻轻回以一个微笑。


    虽然那个微笑僵硬得像在抽搐,但对叶浣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排练厅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它小,是因为在别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说它大,是因为这件事让叶浣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被苏念笑了半天。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排练的是小剧场第二幕的高潮戏,两个主角有一段非常激烈的情感冲突,需要大量的情绪爆发和肢体动作。演主角A的女生叫林艺,是表演系大二的学姐,专业能力很强,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状态一直不对,同一个走位卡了四五遍都过不去。


    副社长有些着急,语气不免重了一些:“林艺,你这段已经练了快两周了,怎么还是这个效果?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揣摩角色?”


    林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排练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所有人都噤声,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这个尴尬的局面。


    姜愉就站在舞台侧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她看着林艺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手中的剧本,走上舞台。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们都先休息一下。”姜愉的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林艺,你跟我过来。”


    她带着林艺走到排练厅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叶浣坐在远处,看不到姜愉的表情,只看到林艺先是低着头不说话,后来慢慢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点了点头。


    十几分钟后,两人走回来。


    林艺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重新站在舞台上的时候,眼神坚定了不少,台词也比之前有力量了。


    叶浣注意到,姜愉没有回到评委席上坐定,而是站在舞台侧幕,安静地看着林艺表演,目光专注而温和,偶尔微微点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那段戏,林艺一遍就过了。


    排练结束后,叶浣照例留到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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