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黑色礼服,聚光灯追着她,她的侧影被投射在巨大的屏幕上。叶浣坐在阴影里,隔着整个大厅,看着那束光。姜愉站在话筒前面,说了几句感谢词,然后她停住了。


    全场安静下来,等她说下一句。她没有说。她侧过头,目光穿过台下错落的人头,扫过前排,扫过中排,然后停住了。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叶浣没有低头。她看着姜愉。


    她们隔着整个大厅,隔着一排又一排的人,隔着那些灯光和掌声,看着对方。


    姜愉的眼神很深,深到叶浣读不懂。叶浣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她把目光移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裙摆的手指,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凸起。


    姜愉站在台上,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走下去。全场掌声再次响起来。叶浣坐在那里,没有鼓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门。


    散场的时候,叶浣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她走得很慢,高跟鞋不跟脚,她扶着墙走了几步,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


    她站稳,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在过道里停下来。她站在那里,扶着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没有听到脚步声靠近,但下一秒,她抬起头的时候,姜愉站在走廊尽头。


    黑色礼服还没有换,长发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手包。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有人在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叶浣看着她,姜愉也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姜愉微微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没有开口。她转身走了。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站在台阶上,准备叫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陈茗。”


    叶浣看了很久,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她没有回头看那扇门。


    她不知道姜愉在那扇门后面站了很久


    第3章


    叶浣没有睡好。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站在玄关处停了很久,手指搭在门锁上,没有立刻拧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又灭了一盏,黑暗从走廊尽头慢慢压过来,她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


    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把门关上,反锁,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条借来的裙子挂在衣架上,她取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两件还没干的衣服,水滴落在下面的塑料盆里,啪嗒,啪嗒,像钟表的声音。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她没有看,锁了屏,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姜愉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幕。


    她穿着黑色礼服,长发垂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手包,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叶浣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埋进黑暗里。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快要睡着了,又听到窗户缝里的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反复了三次,才终于沉下去。


    天亮的时候她醒得很早。没有闹钟,是手机在枕边震。


    她拿起来看,是陈姐的助理发来的消息:“上午十点,朝阳区国贸写字楼B座,试镜。对方是《长夜》剧组,女五号,台词不多,但角色有记忆点。提前半小时到。”


    叶浣盯着“女五号”三个字看了几秒,心跳加快了一点,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回复:“收到。”


    坐起来的时候她揉了揉脸,手指碰到脸颊,凉的。北京的冬天就是这样,无论你睡了多久,早上起来脸永远是冰的。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膝盖,她缩了一下,穿上拖鞋,去洗手间。洗手间很小,转身的时候胳膊会碰到墙壁。


    她拧开水龙头,等了几秒,水才慢慢流出来,冰的。她用冷水洗了脸,抬起头看着镜子。


    昨晚没睡好的痕迹很明显,眼下青黑,眼周有些浮肿。她拧开一支快用完的遮瑕膏,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在眼下慢慢抹开,用指腹拍了拍,遮住了六七成。


    头发没时间洗了,她扎了个低马尾,把碎发别到耳后,换了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裤。毛衣是地摊上买的,三十九块,领口已经有些松了,她把领子翻了一下,遮住磨损的边。然后披上羽绒服,背起双肩包,出门。


    早高峰的地铁还是挤。车厢里人贴着人,她站在靠门的位置,手够不到吊环,只能靠着门边的扶手,随着车厢的晃动歪来歪去。


    旁边有个女孩在补妆,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嘴唇涂了水红色的唇釉,亮晶晶的。


    叶浣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试镜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半年前。一个小网剧的配角,台词不超过十句,她和十几个演员坐在走廊里等了三个小时,进去演了两分钟,出来之后就没有然后了。那天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心想自己是不是该放弃了。


    后来她没有放弃,不是因为还有希望,是因为除了演戏,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会这个。


    国贸写字楼B座的大厅很亮。


    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顶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白天也亮着,光线从水晶的棱面上折射出去,在地板上洒下一片碎金。


    叶浣走进去,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一下,她报了名字,保安翻了一下登记簿,指了指电梯的方向,“九楼”。


    她走进电梯,按了九楼,门关上,开始上行。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有点快,她在心里把昨晚临睡前默念过的角色小传又过了一遍。


    女五号,一个聋哑人的姐姐,只有两句台词,但有一场哭戏。那个角色叫林知秋,剧本简介里写的只有几句话——“她把弟弟养大,弟弟听不见,说不出话。后来弟弟走了。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叶浣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和林知秋一样,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林知秋等弟弟,她等的人没有名字,但她心里知道是谁。


    电梯到了九楼,门打开。走廊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在看剧本。


    有人靠着墙低头默念,有人在手机上看资料,有人来回踱步。


    叶浣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剧本。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缘被翻得起毛,她用手指抚平了一下,翻到那场哭戏的位置,默念了一遍台词。


    “你听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到,“我站在你面前,你看不到我,但你感觉得到。”


    念完这句,她停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场戏的表情和情绪。林知秋站在门口,弟弟走了,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嘴唇抿着,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


    她在忍。忍了很久,直到风把门吹得关上了,她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叶浣闭上眼睛,试着进入那个状态。她想起自己被养母关在门外的那天,下着雨,她站在楼梯口,等了很久,门没有开。


    那时候她也没有哭。她忍住了。后来她长大了,发现自己一直在忍,忍到忘了怎么哭。


    她没有注意到走廊那头的电梯又响了一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步伐不快,但很稳,走过走廊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


    她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扇门后面。叶浣低着头,没有看到她。


    轮到叶浣的时候,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廊里候场的人换了一批,她前面的人走进去又出来,有人表情<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有人面无表情。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呼出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面前摊着资料。她鞠了一躬,做了自我介绍。


    面试官点了一下头,说“开始吧”。


    她演了那场哭戏。


    她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没有门框,没有风,但她把自己当成了林知秋。


    弟弟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她的手抬起来,扶着空气,指节慢慢收紧,嘴唇抿着,眼眶慢慢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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