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晰记得殉难后的第一个秋天,距离忠魂归葬仅仅过去半年。那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梧桐叶早早大片大片坠落,天地间一片萧瑟。她驱车抵达警校,整条长街空旷冷清,冷风顺着衣领钻进衣襟,冻得四肢发凉。她弯腰拾叶,指尖碰到冰凉枯叶的瞬间,积攒许久的情绪几乎冲破长久的克制,喉咙紧紧发紧,视线骤然蒙上水雾。她死死咬住后槽牙,屏住呼吸,站在漫天落叶里静静伫立许久,直到胸腔里翻涌的悲恸慢慢平复,才继续缓步前行。那一天她捡拾的叶片不多,装入袋中写下年份时,钢笔笔尖用力过重,在牛皮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破痕。那道痕迹,像是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永久留存。


    第二个秋天,繁重的工作填满了大半时日,一桩积压多年的积案重新启动复核,她整日泡在实验室比对物证,几乎没有闲暇。可临近深秋,心底的惦念依旧准时苏醒。她不再轻易失控落泪,只是独处的深夜,常常长久地凝视书柜上新添的纸袋,安静坐上半个夜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任由思念缓缓漫上来。她开始慢慢学会和这份思念共存,不再抗拒,不再逃避,接纳这份伴随余生的牵挂。


    第三个、第四个秋天,尖锐剧痛慢慢被时光层层沉淀,化作沉静入骨的执念。


    不再哭、不再乱、不再崩、不再怨。


    只剩平和绵长、岁岁叠加、深入骨血的惦念。


    旁人看她清冷孤绝,无思无念,无心无情,终身独身,一心为公,认定她天生凉薄,彻底看淡红尘情爱。


    无人知晓,她将此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惦念、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岁岁年年,全部折进了每一片梧桐落叶之中。


    人间无人得她情深,唯有秋叶岁岁知她相思。


    【贰·四季铺垫,唯秋寄念】


    恽书砚的一生,四季分明,节律规整,刻板得近乎无情。


    春有伏案深耕,夏有现场奔忙,冬有沉淀研学,唯有秋,独属于思念,独属于旧人,独属于那场未能圆满的少年约定。


    她的春夏秋冬,皆是为公、为责、为法理、为亡魂,唯独深秋一季,私藏自我,私藏旧梦,私藏跨越生死、无人窥见的深情。


    春日梧桐抽芽,嫩叶青翠,生生不息。


    满城春色温柔,游人踏青游园,街巷烟火鲜活。世人皆赴新生、赴温柔、赴相逢、赴圆满。


    恽书砚依旧驻守解剖台,勘验物证,梳理卷宗,沉淀案件,深耕专业。


    春日的新生与明媚,于她而言,是山河无恙的佐证,是故人殉道换来的太平光景。


    她会在瞥见梧桐新芽的瞬间,心底轻轻掠过一句浅念——


    你看,岁岁春来,草木重生,你换的人间,年年新生。


    仅此一瞬,随即归位心神,重归冰冷严谨的工作之中。春念极淡,转瞬即隐,从不泛滥,从不扰心。春日偶尔会接到警校的授课邀请,面对台下朝气蓬勃的新生,一张张年轻认真的脸庞,总会让她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应寻也是这般坐在课堂之中,满怀热忱地憧憬未来。下课之后,她会刻意绕开梧桐长街,避免过早触碰还未抵达的秋念,将所有心绪收拢,全部交付职责。


    盛夏梧桐繁荫,枝叶蔽日,浓绿层层,遮蔽整行长街。


    夏日是案件高发之季,凶案、意外、溺水、高温猝死,各类现场接踵而至。她昼夜连轴,奔赴一线勘验、熬夜研判物证、伏案书写鉴定文书、攻坚疑难积案。


    盛夏的她,被忙碌填满,被职责束缚,被法理约束。


    白日奔走闷热的户外现场,汗水浸透衣衫;深夜埋首卷宗与实验室,灯光彻夜长明,无闲暇、无松弛、无多余私人情绪滋生的空间。


    盛夏的热烈属于人间,不属于她。


    夏日的她,完全属于岗位、属于公道、属于亡魂。无数个酷暑正午,解剖室冷气开到最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弥漫整个房间,她手持解剖器械,专注地还原每一处细微伤痕,所有私人的念想全部搁置封存,直到暑气褪去,秋风将至。


    夏日无思,只存责任。


    凛冬霜寒,枝叶落尽,梧桐疏枝凛冽,直指灰蓝色的天空。


    金陵落雪,街巷清寒,人间围炉团圆,阖家温暖。家家户户准备年货,亲友相聚,烟火气弥漫整座城市。


    她独居简宅,闭门研学,整理毕生案例,翻译外文法医学文献,打磨勘验技术,定期前往警校授课育人,传递初心。


    冬岁沉静,适合沉淀,适合自持,适合守心。


    冬日的她,清冷安稳,心如止水,无波无澜。漫长冬夜,她常常坐在书房整理历年的鉴定档案,窗外落雪无声,屋内一盏孤灯长明。她偶尔抬头望向书柜,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落叶纸袋,轻轻停顿几秒,随即继续手头工作。冬日是蓄力的时节,她打磨自身学识,精进技术,只为守住应寻用性命换来的法治安宁,不让黑暗卷土重来。


    唯有深秋,黄叶漫地,西风渡林,万物将歇,一年劳碌渐终,四季行至尾声。


    被整年紧绷、整年克制、整年封存的思念,便顺着秋风落叶,缓缓铺展,温柔漫骨。


    秋是一年终章,是岁末回望,是岁月留白,是她唯一允许自己安放私念的时刻。


    她从不放纵悲恸,从不沉溺伤痛,唯独允许自己在每一个秋天,堂堂正正、安安静静、无人打扰地思念一场永不重逢的旧人。


    秋雨淅沥之时,梧桐湿叶贴地,满城清苦萧瑟。


    雨天的梧桐长街人烟稀少,冷清寂静,最适合独处回望。


    恽书砚常常撑一把深色长柄雨伞,孤身步入秋霖之中。雨水敲打伞面,簌簌轻响,混着林间残叶潮湿清苦的气息,扑面而来。


    数十年前,无数个风雨交加的深夜,她守在灯火孤绝的解剖室里,隔着千里山海,忧心潜伏深渊的那人。暴雨会掩盖行踪,风声会遮蔽动静,雨夜最是凶险,最易藏杀机,最易酿别离。


    那时的她,夜夜牵挂,夜夜难安,夜夜祈愿远方之人平安渡险。解剖台边常备一杯冷透的茶水,无数个通宵勘验的雨夜,她一边比对细微物证,一边留意新闻里边境与跨省区域的风吹草动,任何一点异动,都会让她心神紧绷许久。她不能向任何人倾诉这份沉重的担忧,不能暴露两人隐秘的羁绊,只能独自吞咽惶恐,默默等候寥寥数字、历经层层传递才抵达的密信。


    时隔经年,风雨依旧,山河依旧,秋霖依旧。


    只是深渊无险,黑暗已尽,风波已定。


    那个人再也不必在雨夜刀尖舔血,再也不必于暗处隐忍求生,再也不必赌命换人间安稳。


    只是,也再也不会归来。


    秋雨落尽旧年惊惶,却落不尽岁岁绵长的思念。


    雨打枯叶,岁岁零落。


    人隔生死,岁岁相望。


    每一个晴天黄昏,每一个雨天暮色,每一阵秋风过境,每一次黄叶纷飞,她都安静伫立、安静回望、安静封存一载相思。


    一年一秋,一秋一念。


    岁岁叠加,层层沉淀,无休无止,无尽无期。


    【叁·十三年隔,余生皆念】


    她这一生,最刻骨的光阴,清晰切分为两段。


    第一段,是十三年明暗相望、山海相隔、遥遥相守。


    第二段,是余生岁岁年年、孤身独行、落叶思君。


    十三年,是少年隐忍、遥遥牵挂、满心期盼、苦等重逢的岁月。


    那时她们一明一暗,一正一隐,恽书砚身处光明之中,守真相、守法理;应寻踏入无边深渊,破黑恶、破迷局。两人各司其职,遥遥呼应,联手布局,对抗庞大盘根错节的犯罪集团。


    十三年里,她们音讯受限,联络渠道层层加密,传递消息艰难万分,数次失联,数次险死,数次濒临永别。每一次密信抵达,纸上寥寥数语,便是她撑过数月煎熬的微光;每一次长久失联,便是她日夜难安、心神紧绷、彻夜难眠的煎熬,无数个夜晚,她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夜色,反复猜测对方当下的处境。


    她靠着一句未来可期、一句秋后重逢、一句山河定后岁岁相伴,硬生生撑过了整整十三年孤悬等待的光阴。


    那时的落叶,承载的是期盼。


    是盼长夜破晓,盼风波平息,盼故人归乡,盼秋日并肩。


    可天意残忍,世事难全。


    破晓之日,期盼尽碎。


    盛世来临,归人永绝。


    自此之后,所有落叶承载的期盼,尽数化作思念。


    期盼有期,思念无期。


    期盼可破,思念不灭。


    期盼可尽,思念永续。


    从前的十三年,她等一场重逢。


    往后的数十年,她守一场永别。


    旧年的每一片落叶,是来日可期。


    余生的每一片落叶,是此生不见。


    无数旧日同僚、昔日专案组员,历经岁月洗礼,渐渐释怀、渐渐和解、渐渐放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