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老友晚年相互扶持,结伴养老,时常联系她一同出游散心,都被她婉拒。她无意融入结伴相伴的圈子,不愿再建立深层的情感羁绊,浅交即可,不必深交。人与人牵绊越深,越容易滋生期待,滋生不舍,滋生离别之痛,她不愿再承受一次失去的煎熬,索性从源头杜绝深厚情谊的滋生。


    她守住心门,隔绝风月,隔绝期盼,隔绝心动,把所有精神力量汇聚在毕生执念之上。


    岁月磨去悲恸的棱角,留下坚不可摧的坚守,余生漫漫,孤途独行,杂念尽消,自守一方清明。


    终身封情,不恋不盼。


    一诺在前,至死方休。


    第110章 年年叶落,年年思君


    【壹·一叶秋至,一岁思增】


    金陵的秋,从来不是骤然降临的风声,是梧桐叶最先知晓人间时序的更迭。


    盛夏末尾的余热还黏在街巷砖瓦之上,晚风尚且带着燥热的余温,白日的天光依旧明亮绵长,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夏末迟迟不肯退场的喧嚣里。街边商铺还摆着冰镇的饮品,路上行人依旧穿着单薄短袖,傍晚的风拂过肌肤,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闷湿。唯有老警校本部那条贯穿东西的主干道,两侧栽种了近百年的参天梧桐,会率先褪去蓬勃盛绿,宽大叶片的边缘悄悄染开一层极淡的浅黄,像是岁月握着极细的毛笔,在整片林荫之上,无声落笔的印记,淡淡宣告秋意将至。


    这条梧桐长街,是恽书砚这一生所有温柔旧梦的起点,也是她余生无尽思念唯一的归处。


    数十年前,她们尚且年少,尚且安稳,尚且拥有一段不被黑暗裹挟、不被任务割裂、不被生死阻隔的寻常光阴。那时的天很蓝,云走得很慢,风也干净纯粹,警校的课业繁重却坦荡纯粹,法医与刑侦专业的课程填满整日的时光,早起晨跑,白日听课,傍晚实训,日子规律又明亮。前路坦荡光明,课堂上老师讲述法理正义,所有人都相信公道终会抵达,无人预知命运的跌宕,无人知晓未来会迎来一场横跨十三年的明暗相隔、一场山河为祭的永别。


    年少的黄昏总是格外漫长。


    每日课业结束,夕阳斜坠在教学楼后方,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校园,将梧桐林荫拉扯出绵长错落的暗影。晚风穿林而过,卷起层层叠叠的叶响,沙沙簌簌,温柔得不像话。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奔赴食堂或是宿舍,人声喧闹鲜活。她与应寻总不爱随人群喧闹散去,总是刻意放缓脚步,落在所有人身后,并肩沿着这条长街慢慢走,避开人群的喧嚣,独享片刻安宁。


    那时应寻还未隐入黑暗,还能堂堂正正站在天光之下,还能毫无顾忌地陪她闲谈落日、闲谈理想、闲谈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应寻素来走在靠车道的一侧,身形挺拔沉静,下意识将车流与人流的喧嚣隔绝在外,把最安稳静谧的内侧留给恽书砚。这个细微的习惯贯穿了她们整个少年时代,无声无息,却深刻得入骨入髓。有时路上有电动车疾驰而过,应寻会不动声色地再往外侧挪半步,将恽书砚护得更严实些,整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早已刻进本能,连她自己都很少察觉这份细致入微的保护。


    她们会聊课堂上新学的法理条文,聊刑侦推演的逻辑漏洞,聊法医勘验的细微分寸,聊未来想要守护的人间清平。她们会争论物证链的闭环逻辑,讨论尸体细微伤痕背后隐藏的真相,畅想未来联手攻破一桩桩悬案,让每一个含冤之人得以昭雪,让每一份罪恶无处遁形。偶尔避开严肃的理想与责任,也会说些细碎温柔的私心。少年人的期许总是干净又热忱,不涉浮华,不贪名利,只盼长夜破晓,山河安稳,此后岁岁寻常,岁岁相伴。


    就是在这样一个温柔的晚秋黄昏,满地初黄落叶,晚风温柔渡林,应寻弯腰,从满地碎叶之中拾起一枚形态完整、脉络清晰的梧桐叶,指尖细细摩挲叶片纵横交错的纹理,然后轻轻放进恽书砚摊开的掌心。


    叶片微凉,叶脉分明,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


    她看着恽书砚,眼底盛着落日余晖,温柔又笃定:


    “等所有案子落幕,等世间阴霾散尽,我们年年秋日都来这里拾叶。一叶一岁,岁岁不离,攒够一生的落叶,就攒够我们完整的余生。”


    彼时的恽书砚信以为真,满心满眼都是可期的未来。


    她攥着那片梧桐叶,攥着满心滚烫的期盼,指尖轻轻按压叶片柔软的表层,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这份约定。她以为岁月温柔,以为前路可待,以为破晓之后必有重逢,以为她们的岁岁年年,终究可以安稳并肩,落叶共赏,余生共守。她甚至在心底默默规划,等大案了结,她们可以在这里种下一株小小的梧桐幼苗,看着幼苗长大,和整片树林一起,见证往后数十年的春秋。


    她从未想过,命运最残忍的落笔,是约定长存,故人长绝。


    那场耗费十三年光阴、耗尽无数人心血、碾碎无数晨昏安稳的黑暗博弈,终以破晓收场。


    天光大开,盛世清明,罪恶伏法,尘埃落定。


    所有蛰伏等待的人终于等到期盼已久的胜利,无数受害者沉冤得雪,破碎的家庭得以告慰,法律的利刃斩断盘踞多年的黑色产业链。所有人都迎来了新生,唯独那个以身饲恶、隐姓埋名、沉入深渊十三年的人,永远留在了破晓前最黑暗的雨夜。


    盛世如约而至,烟火铺满山河,人间岁岁升平。城市不断扩建,街巷日益繁华,夜市灯火彻夜明亮,百姓安居乐业,曾经笼罩大地的阴霾彻底消散。


    唯独她们的秋日之约,从此只剩一人独赴,岁岁落空,年年孤行。


    从应寻归葬山河的那一年起,恽书砚的秋天,再也不属于风月,再也不属于松弛,再也不属于寻常人间的温柔。


    她亲手为自己定下了余生唯一的执念——年年叶落,年年思君,一叶一岁,岁岁叠加,生生不息,至死不休。


    金陵城年年秋来,梧桐年年叶落。


    每一片脱离枝桠、盘旋坠落、碾落尘土的黄叶,都代表一载光阴悄然逝去,代表她对故人的思念,又厚重沉淀了一年。


    寻常人的思念,会被岁月冲淡,会被生活消解,会被新的烟火覆盖。人会遇见新的朋友,组建新的家庭,被日常琐事填满,过往的伤痛慢慢淡化,回忆渐渐蒙上薄尘。


    可恽书砚的思念,不随岁月褪色,不随流年消减,只随年年叶落,层层堆叠、岁岁沉淀、逐年增重。


    它不是汹涌一时的恸哭,不是短暂浓烈的悲戚,是扎根余生、贯穿朝夕、无声无息、永不消散的绵长牵挂。


    封情之后,她此生无爱、无盼、无牵、无挂,隔绝了世间所有风月情爱,隔绝了所有人世温柔,隔绝了一切心动与期许。她拒绝所有亲友介绍的相遇,婉拒旁人投来的好感,将全部精力交付法医事业,交付法理与亡魂。


    她的心底清空了所有俗世贪念,剔除了所有私人欲念,唯独为应寻、为这场少年约定,留了一方永不塌陷、永不荒芜、永不褪色的天地。


    人间万般情绪皆可封藏,唯独思君,岁岁不绝。


    每一年秋风吹起,梧桐初黄,她便会腾出完整的黄昏,孤身重返老警校本部的梧桐长街。


    数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从未缺席。哪怕单位临时安排紧急工作,她也会调整时间,在深秋结束之前,赴这场独属于她和故人的秋日之约。


    街景岁岁相似,游人岁岁不同,少年学子岁岁更迭,一届又一届新生踏入校园,怀揣当年她们同样滚烫的理想,走过这条林荫道。唯有落叶依旧,秋风依旧,长街依旧,孤独依旧。


    她孤身走在当年并肩走过的路上,脚下枯叶碎裂轻响,和多年前两人同行时的声响一模一样。风穿过枝叶的弧度未改,落日铺满林荫的光影未改,秋日清冽微凉的气息未改。


    唯独身边,空空荡荡,再无并肩之人。


    她会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停留。


    任由黄叶坠落在肩头、发间、衣襟、手背,不拂、不避、不躲。


    每落一片,心底便沉一分念想。


    每过一秋,执念便深一寸肌理。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延续了一辈子的习惯——弯腰,拾叶,珍藏,纪年。


    每一枚拾起的梧桐叶,她都会细心拂去表面附着的尘土,放置在通风避光处风干平整,保留最完整的脉络与形态。随后装入专属的牛皮收纳袋,用钢笔在袋身工整落下当年的年份,封存一整秋的秋风,封存一整年无人知晓的思念。


    最初那几年,思念是剧痛。


    是午夜梦回惊醒的窒息,梦里依旧是当年雨夜分别的画面,睁眼之后,空荡的房间只剩一片死寂;是看见相似背影的骤然失神,下意识驻足回头寻觅,而后只剩无边落空;是雨夜难眠翻涌的酸涩,窗外雨声淅沥,勾起无数旧日惶恐;是独坐空宅无人应答的荒芜,偌大屋子,没有一声回应;是捧着旧物指尖颤抖的溃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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