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晟迟疑了下,显然不甘愿就这么离开:“可,师尊,我……”


    “当初之所以收你,是因为寒江他说,怕我孤单,要我一定要多收个徒弟。”凤千尘淡淡道:“但现在,我要带他回家了。”


    “不用担心,你的天赋很好,不需要我的指导,也能达到你希望达到的境界。”


    封晟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师尊与大师兄有不一样的关系,他自知改变不了凤千尘的决定,行礼后,乖乖领了令牌,回去收拾东西了。


    而凤千尘深深吐了口气,召来自己的佩剑,御剑而起。


    陆寒江只觉得仿佛有一块石头,塞在自己的喉头,吞不下吐不出,心脏撕开一般,传出凌迟一般的疼。


    且他清楚,凤千尘此时的内心,只会比自己疼上千倍、万倍。


    小时候,还不懂事的陆寒江看着偏心的父母,会想,要是爸爸妈妈也能爱弟弟一样爱自己就好了。


    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愿将心肺剖开,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却又开始祈祷,希望这个人不要这么爱自己。


    他被童年的伤养出一身的刺,如今长大后,终于毫不留情地扎向了最爱他的人。


    陆寒江看着凤千尘跪在地上,小心收殓自己的尸骨,将他的尸体复原,背在背上,就这么带回了天行宗。


    掌门来劝过,长老来劝过,所有敢来、配来的人都来劝过,要凤千尘不要执着,让陆寒江入土为安。


    可他不肯——他甚至不愿相信陆寒江真的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他。


    凤千尘赶走了原先做杂活的小童,为自己的山设下禁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他守在冰棺旁,有时会和陆寒江说说话,有时只是看着冰棺里的人,沉默地发呆。


    陆寒江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


    大部分时候,凤千尘会和他说今天看了什么书,山上哪棵树发了芽,哪棵树开了花,山后的灵泉里他们曾一起养的鱼如何了。


    很少时候,凤千尘会趴在冰棺上,小声地说,我想你了。


    陆寒江好多次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凤千尘,最后却总是落了个空。


    渐渐地,凤千尘不再说起花草树木,也不再倾诉自己的思念,他开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钻研,每当他打开书房的门,总会带着一大堆画在纸上的阵法,来到冰棺旁,一遍又一遍的尝试寻找陆寒江的魂魄。


    得到的结果当然只有失败。


    等试完了书房里所有的存书,凤千尘便离开宗门,前去修界各地搜罗所谓的复活之术。一个师出名门的正道修士,却大张旗鼓地搜罗邪术,此事很快便惊动了天行宗的掌门。


    掌门算是看着凤千尘长大的,听到自己曾经看好的弟子行事如此荒唐,一气之下,来到了凤千尘的洞府,要抬走那口冰棺。


    发现禁制被破的凤千尘几乎疯了,他冲回天行宗,打伤了掌门,带着陆寒江,从温暖的南方一路往北,来到了魔道。


    这里是个钻研邪术的好地方,于是凤千尘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为陆寒江在最北的山里挖了洞窟,隔几天,就会来洞窟里,同陆寒江说话。


    他一开始还会诉说自己的想念,后面就再不说了,他开始道歉,开始反省,然后在某一天,又一次失败后,他趴在冰棺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陆寒江跪在他的身边,虚虚地搂住他,又一次忍不住想,若是凤千尘能够忘记这一切就好了。


    他本该是书中骄傲且强大的剑仙,飞升成仙才是他应该走的康庄大道,却因为爱上了自己,声誉尽毁,跪在这阴暗冰冷的石窟里,泣不成声。


    陆寒江伸出手,想要接住凤千尘的眼泪,却只是徒劳。


    他闭了闭眼,这时,一道哭得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石窟内响起。


    “寒江,对不起,对不起……”


    陆寒江垂着眼。


    “我还是好爱你……”


    话音落下,陆寒江猛地抬起头,耳边却响起一阵破碎声。微风拂面,水镜消失,他已回到了万邪宫的回廊中。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的芜杂的庭院,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让凤千尘忘记那些充满伤痛的过去时,凤千尘会有那样的反应。


    陆寒江曾经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刀是剑,一碰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那也的的确确是他给凤千尘的东西。因为是他给的,所以再痛,凤千尘也都接受了,一视同仁的包容、心甘情愿的承受。


    陆寒江要他忘记,与撕下他的一块肉,又有什么区别。


    陆寒江喉头滚动,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赶紧见到凤千尘,真正地将人拥进怀里。


    回廊的另一头,脚步声响起。


    陆寒江转过脸,看见凤千尘正朝自己缓步走来。细碎的光影织成一条温暖的毯,披在他的身上,温柔缱绻。


    陆寒江原本有些焦躁的内心,在看到这道身影后,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因他已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爱着也爱着他的这个人,都会执着地向他走来。


    第57章


    凤千尘看到走廊上还站在原处的陆寒江时,心里先是因为青年没有离开而松了口气,他走上前,想要开口为方才的离开道歉。


    然而走近了,凤千尘才发现,倚靠在廊柱旁的青年眼眶竟微微泛红,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是带着难过的。


    他的记忆里,自己心爱的徒弟向来冷静稳重,脾气都很少发,更别说哭了。偏偏此刻陆寒江眼眶周围的红又做不得假,这得是受了多大的罪?


    凤千尘手抬了抬,本能地想要去握青年的手,然而抬到了半途,又落了回去,指尖在掌心中攥紧。


    他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也清楚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擦了下眼睛:“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凤千尘神情一滞,思绪也不受控制地往回倒了一瞬,联想到方才让他们不欢而散的对话,误以为陆寒江是真的不喜欢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曾经。于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服软了:“我答应你。过去那些事,我会全都忘记,当作从未发生过。”


    话音刚落,他就被搂住了腰,身子也跟着栽进了青年的怀里。


    温暖的体温与熟悉的气味将他密密裹住,腰间环着的手臂结实有力,凤千尘紧贴着陆寒江的胸膛,即便隔着衣物,也仿佛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


    青年的身材极好,肌肉饱满而不夸张,宽肩窄腰,抱住他时,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圈住。凤千尘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眼神乱飘,最后被捉住了下巴,才紧张地抓住了青年的袖角。


    陆寒江原本还因为凤千尘装作没认出自己,而想着逗逗他,此时却完全没了那心思。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男人的下巴,低声道:“师尊,你是真的没有认出我吗?”


    他将凤千尘搂得很紧,因此这会儿也清楚地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僵硬,却没有因此就轻易心软:“告诉我实话。师尊,凤千尘,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凤千尘是既慌张又羞恼,刚刚他已经打好了腹稿,陆寒江不问,现在他毫无防备,陆寒江偏又问了。


    他闭了闭眼,忽然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了动,一路向上,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然后安抚般拍了拍。


    “……寒江。”凤千尘轻声说:“你是陆寒江。”


    进入幻境后,一直哽在陆寒江喉口的那块石头,忽然就随着这句话松动了。


    陆寒江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凤千尘承认:“第一眼见到,我就认出你了。”


    “那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还说了那么多把我推开的话?”


    “因为……”凤千尘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抓着陆寒江袖角的手指收紧,身体微微发抖。


    陆寒江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想起了在水镜中见到的那些过去:不知多少个夜晚,凤千尘独自一人坐在冰棺旁,一坐就是一整夜。


    心脏微微收紧,陆寒江轻轻抚摸着凤千尘的后背,捏着他下巴的手转为捧着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过去在天行宗里,他们经常上床,却鲜少接吻。


    身体的关系,可以用“解毒”掩饰,平日里的拥抱牵手,也能解释成师徒情深,可唇舌的纠缠没那么容易篡改,那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无间。


    而他们显然不是恋人。


    凤千尘被吻住的时候,因唇上陌生的温软,下意识地想要躲。陆寒江却摁住了他的身体,更温柔地吮他的唇瓣,灵活的舌尖挑开齿关,钻入口腔之中,肆意翻搅。


    狭小的口腔没有躲避的空间,凤千尘感觉嘴唇和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呼吸吞咽间全是陆寒江的味道,将他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大脑混乱一片,便再感觉不到不安畏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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