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听后没有意外,反倒是那日的猜测得了印证,于是她不再抓她手臂,只是牵着芙生的手回药庄中去,不必猜也知是带她找独眼。


    芙生落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牵着她的手,安静得几乎有些恍惚。


    多年之前,她也像这样牵定她。


    可这算什么?


    她也脱离玄霄了吗?


    可她凭什么能脱离玄霄?这些年的惧怕与威胁又凭什么在此消散?难道是老天在捉弄她整整十年后又决意在她生命的最后怜悯于她吗?


    芙生没有得到答案。


    ……


    这日午后,裴皙依旧回屋后泡汤泉,渺七却行动受阻,因为芙生总用一副看贼的姿态看着她,不许她总跟着裴皙。


    “我跟着他同你有什么关系?”渺七这般问。


    “是没关系,但我偏要盯着你。”


    渺七觉得她才是最理直气壮的一人,她坐上会儿,觉得腹痛,说:“我去找他讨药吃,你要吗?”


    “……”


    人家都是讨糖吃,她倒好,讨起药来。


    听闻忍冬丹止痛有奇效后,芙生竟也心念微动,毕竟那蛇毒也害她不是头疼就是腹痛,不过她转念便又觉得讨药丢人,冷声回绝了渺七。


    渺七恹恹,到院中听谷雨念诗去。


    芙生在窗内瞧着,嘴角不禁轻轻扬起,等她觉察到自己在笑时,微微怔住。


    这算什么呢?芙生心底又生出阵阵茫然,立在窗边,久久才从思绪的泥淖中自拔,再看去窗外时,某人早没了踪迹。


    “没出息……”


    她呢喃声,索性回到床上躺下歇息。


    昨夜连夜赶路,还登了座山,眼下早已疲惫不堪不提,还浑身都疼得厉害。早知如此,她又何必用那蛇毒,倒不如无知无觉僵死。


    这般想着,芙生心底忽地又钻出个莫名的念头来,总觉得渺七再回来时,会带回粒忍冬丹给她。


    ……


    裴皙已泡过汤泉,眼下正坐在屋中的矮桌案前研墨,听门吱呀一声,抬眼看去,然后便见某人人剌剌进屋来,好若一阵来去自如的风。


    他放下墨条,望着人坐来对面,顺手递出手边的小药瓶。


    渺七却没动,而是盯着桌上酣卧的黑猫看,瞧着正是早间院中那只黑猫。


    注意到她的打量,裴皙微微一笑:“方才不知从哪儿钻来后院中,后又跟我进屋来,它与阿乌倒有几分像,也喜欢跳来桌上,便由它睡着。”


    渺七问:“阿乌?”


    “你见过的,华萃宫中的那只猫。”


    渺七才知那猫也有名字,还这般古怪,她不管那黑猫,只趴近看看裴皙铺在面前的纸张,问:“你要写什么?”


    信纸上还一笔未落,裴皙闻言才提笔蘸墨,道:“心中惬意,想要记点什么。”


    “为何惬意?”


    裴皙笔尖落于纸上,一边道:“惬意于在这庄中清闲自在,远离尘世纷争,惬意于草木猫犬,浮生若梦——”


    “芙生。”渺七莫名其妙接话,打断他。


    “……”


    裴皙无奈失笑一声,抬眼看对面,渺七正趴在桌上盯着他面前的纸笔,浑然没有出言打岔的自觉,裴皙又觉得可爱,口吻也更为柔和,接着说,“还惬意于渺七也在此。”


    渺七忽闪下眼睛,稍稍支起脑袋看他。


    没有说话,冷不丁看了他好久,才忽地说道:“我知道了。”


    “嗯?”裴皙疑问。


    “我好像知道今后要做什么了。”


    裴皙有一瞬错愕,连笔也搁到笔架上,问她:“做什么?”


    “找一座山盖房子,像她们和海姑一样。”


    “做青云客,隐逸山林吗?”


    “不知道。”渺七前后矛盾。


    裴皙对她近似胡言乱语的话倒也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其实也只是渺七一个暂且还未变幻的念想,但话既出口,其间定有她自己的思量,正这般想着,忽又听渺七问他:


    “你想和我一起吗,裴皙?”


    话音落下,裴皙心底忽似荡开层层涟漪,与此同时,他像是听见身后传来遥远的倾塌声。


    想同她一起吗,裴皙?


    裴皙滚动下喉结,给出他唯一且自私的答案。


    于是渺七又盯上他的唇,凑近身说:“我想再试一下,试试我就可以答应你。”


    “……”


    煞风景的功力半点儿不减,但裴皙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除了觉得可爱外,再难有别的想法。


    几乎是逆来顺受地,裴皙与矮桌对面探过来的脑袋碰到了一处,但裴皙一低眼便见她手撑在他适才写下的几列字上,不禁后撤回几分,正要体谅她让她换个舒坦些的姿势,渺七便又朝他追来一截,有几分像狗。


    裴皙索性懒得再体谅她,只是由他将她往回逼退几分,微微侧转头颅,亲吻上她。


    渺七心里想着轻一点,可渐渐地又失去了章法,裴皙感知到她没轻没重的牙齿在作乱,一只手落到她脸上,缓缓引导她放缓些动作,渺七这才像是得了点拨,也学裴皙将手伸到他脸上。


    一股淡淡的香气交织在二人的呼吸间,裴皙觉得气息熟悉,直到渺七终于心满意足而后说推开便将他推开时,裴皙才意识到那股气息的由来。


    他顺势握住从他脸上收回的手,某人的掌心之上,残留着先前在纸上蹭来的笔墨,而那股熟悉的香气原是墨香。


    渺七教他抓住手才低眼看看,见其上黑乎乎一片,她才将目光转回裴皙脸上。


    白皙漂亮的半侧面庞上教人蹭上几团墨迹,渺七眨了眨眼,目光干净得近乎坦荡,依旧一副万事一概与她无关的模样,裴皙唯有低笑声。


    顽石总是顽石。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豪掷八万字,就到这里吧,辛苦了!


    番外主要是五台山往事和洞庭往事,过段时间见吧!


    以下例行废话:


    我不知道读到这里的读者对这个故事是什么感觉,但我一直挺迷茫的,存稿的四五个月很迷茫,连载的三个月也很迷茫。对于渺七我有些亏欠(爱是常常觉得亏欠),有种她应该被更多人看见但我却没办法托举她的无力感,属于和裴皙老师共感了,家里条件差就别生但还是生了。喜欢渺七,有种冷不丁的萌,虽然性格很糟糕啦,就这样写了个乱七八糟的宝宝,五百年内无人能懂!


    但我能写完这个故事也是挺有魄力的,我觉得番外很萌,但越萌越刀,也想一起放出来,但还是想看看完结后有没有可能涨点收藏,让我下周上个榜,谁敢想此文40多万字首章点击才600多呢,少到可怜,说着说着又无力了。


    所以我能坚持更完这个故事也是很有魄力了,我写文以来最扑街的一本,怎么可能不打击人,唯一的慰藉就是我写出了渺七。很神奇,写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没太大变化的主角,一块石头,但我对渺七的最初设想就是“本来无一物”,好吧。


    至于裴皙老师,也许他在人看来依旧是没什么魅力的男主角,但他就是最适合渺七的男主角,我就爱吃这样的cp怎么了!你们以后好好的


    第113章 五台山往事(一)


    马儿停在垮塌的桥侧, 河上浮木与杂物漂流而下。


    十二岁的女孩骑在马背上,仔细看了许久的舆图,最终驾马原路折回, 至岔口处改道而行。


    自从在青州时教人将钱财坑骗去, 渺七连日里都只夜宿荒庙或睡在林间,幸而这几日只下过一场大雨,她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今岁初夏气候反常, 连连暴雨,水涨河溢, 田亩民舍皆淹没, 朝廷忧之。其时天子龙体抱恙, 是太子皙自请北上, 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


    按照谢离的计划, 她从登州海岸出发应当比太子裴皙要先到,届时再想办法混上五台山, 伺机接近裴皙。


    然而, 渺七绕道而行后,途中多耽搁了些时候,到太原时便听闻太子裴皙已到此地。


    太子此行名为祈福,但实际上更像是出巡, 因定下的祈福吉日还有些时日, 他便沿途视察灾情、安排赈济,问民生疾苦, 察河防患失, 一路上奏民情,俨然是以储君身份观民情、习政务来。


    太子一路北上,事迹已传开, 渺七正是在太原打探清楚他行踪。


    谢离为她安排任务时,只说她最会骗人,而此行她的任务并非刺杀,而是想办法接近裴皙,骗他服下他交给她的毒。


    可要骗人服下毒药,便要先认得此人,渺七便想,既然她已提早遇着他,也许也可以早点儿认识他。


    于是,她在谢离的计划上做出些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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