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安有几分恍惚地看她,滚动下喉结,道:“那你便不客气给我看,我倒想知晓你究竟是怎样狠心一人。”


    话音方落,就听裴皙喊道:“渺七!”


    渺七的剑已在手中一抖一落,应安低头看看腰间,鼠灰色的外衣上晕染开一片铁色,应安怔怔,而电光石火间,一道阴风从身畔过,原是云霆绕过,而手中剑直直刺向渺七。


    剑声相撞,但却非渺七的剑,而是裴皙忽而从氅衣之下抽出的有间剑,自从当初离开千矶岛,渺七将这柄剑还给他后,他便日日佩带,而今夜他取起氅衣时,也一并拿起了这柄腰带剑。


    剑鸣音迟迟回响,原本嘈杂的庭院中竟一时间静默下来,云霆忽地一笑:“王爷,您便这般冥顽不灵吗?即便所有人都站在她对面,您还是执意要护着她吗?”


    “师父,您——”一旁的云成忽然惊呼声。


    但云霆抬手示意他噤声,接着问裴皙:“即便她会因此伤了你周围的其他人,您也可以不管不顾吗?那些因五台山案而受牵连的人,您便可以抛之脑后了吗?太祖皇帝与先皇对您的寄望,便烟消云散化为泡影吗?”


    裴皙望着云公公的眼,那条白净的蒙眼布上,缓缓晕染开两团血迹,触目惊心。


    终于,胸腔中一口血冲破阻塞,随着几下咳嗽而从嘴角滑下,疼痛随之汹涌,意识随之涣散,昏迷之际,一只手忽而前来扶住他,温热无比。


    与之感觉截然相反的是渺七,她所触碰的的手冰冷无比,而那只冰冷的手,竟从她的手间抽了出去。


    像抓到一条冬日里凝结在屋檐上的冰凌,而冰凌又从手中滑落。


    手心里空落落的,渺七看着手,再抬眼看看裴皙,应平与冯学茂将他扶进屋中,其他人似乎也忙忙碌碌,但他们所有人都只是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姚羽留在庭中,安排小苗儿将受了伤的应安带到一旁侧屋中止血,又命人去请平西侯府的大夫前来为云霆医治。


    云霆还维持着方才落下剑的姿态,但周身的杀意已然平息下些许,似乎尤为疲倦,等人散去后缓缓开口道:“姚副使,鸽子的事云某可以解释。”


    “云公公,此事晚些时候再议,我信您不会背叛王爷。”


    “那么此人,姚副使打算如何处置?”


    姚羽终于看向渺七,见她死死盯着裴皙的房门,她拧了下眉头。


    “姚副使,你在犹豫。”云霆口吻笃定。


    “云公公,王爷的态度您也瞧见了,若此时轻易处置她,恐怕——”


    云霆没等她说完,笑上声,饱含自嘲:“今夜,倒是我将王爷逼到这般地步,我也该认了。”


    他将手杖剑收回残损的竹杖中,点着石板地面转身,不过离开之际脚步还是顿了顿,对身后之人说,“拖王爷下水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天命,我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而你,非但毁了这天命,连他自己的命也几乎教你毁掉,比起我,你更没有资格管他。”


    渺七如同未闻般站着,终于,云成带着他回屋中去,姚羽这时则带着身旁始终静默的华湘离开。


    一方庭院中,只余下渺七一人站着,不时有人往来进出,她都没有动,好似在思索世间最难的一问,等到应安终于包扎好腰伤,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他重回廊下,但这时候,庭院中的顽石已经消失不见。


    是夜,别院里忙碌不休。


    渺七坐在屋脊上,黑洞洞的人影没在夜色中,瞧不见她的模样与神情。


    她低头摸着一根瓦缝间长出的野草,好久好久,才看到冯学茂离开裴皙的屋子,自行回屋歇息。


    渺七吸了吸鼻翼,翻身从屋檐上落到廊下。


    除了应平,院中再无旁人,再一次,在人正面对上。应平只觉荒唐可笑,这般场景发生过数次,一切真相在今夜明朗,可真相竟更让人糊涂。


    他看着那双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在千矶岛的山雾中,她喂一头鹿吃饼的画面,便越发觉得可笑。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如此残忍又如此纯净?应安待她百般好,她竟不加犹豫地朝他刺了一剑,她……


    应平杂乱的思绪还未彻底捋清,便见渺七像以往那样朝里闯去,他一把拉住她手臂,格外用力,渺七皱眉,回臂反手,终于,素来沉稳的应平露出副恨恨神情来,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门教人轻声推开,再轻声合上,床榻之上的苍耳抬起头来,也许只有它不知今夜所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但它见到裴皙这般躺在床上,它也变得萎靡不振,趴在床尾安静无言。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渺七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芒看看裴皙紧闭的双眼,而后便轻车熟路地爬到床内侧。


    苍耳在床尾呼哧了一声,重新趴好,渺七则安安静静,仿佛不曾到来,而裴皙也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到来。


    可他分明说过闭上眼也会有感觉。


    渺七这般想着,朝裴皙贴近几分,裴皙却侧转过身,背对渺七。


    直到此刻,渺七才确信此前在庭中时,他的手是他主动收回的。


    渺七因此又开始躁动,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短发乱糟糟,如同她此刻的心,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许是侧身的动作让被衾中进了凉气,裴皙背着身咳嗽几声,渺七依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猝不及防地,她伸出左手环抱住他,额头也顺势抵到他后背之上。


    裴皙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僵硬,他睁开眼,但仍然没有出声。


    “你不想同我说话了吗?”渺七低声问道。


    声音似迷惘,不知所措,贴着裴皙的脊背蔓延到耳畔,可他还是不曾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他曾觉得,渺七不必改正她的一切,那一切都是人之天然模样,他曾觉得他不该引导于她,她应当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可今夜,她竟执剑朝应安去。


    这一切因何而起?又当归咎于谁?


    裴皙终于分不清这一切。


    他不该护着渺七吗?可渺七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他不该放任渺七随心所欲吗?可渺七天性无教化,他若执意插手反而残损于她。


    错不在他们,他们不过是身处不同分野,而他站在两片分野的边界之上,他引起了这场纷争。


    裴皙这般想着,紧闭的双目倏忽睁开,眼底是一阵错愕。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潮湿,贴在他颈后,他僵滞两息后,毫无征兆地翻过身。


    光线暗淡,两人面对面躺在漫漫冬夜里,彼此看不清。


    裴皙抬起手来,缓缓落到渺七脸上,拇指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最终擦过她眼角。


    是一滴泪,一滴迅速由温热变得沁凉的眼泪,一滴令裴皙感到不可思议与震撼的眼泪。


    “渺七。”他低声唤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不说话。


    “为何会哭?”


    渺七想了想,似乎随意挑了个理由:“因为你不想同我说话。”


    “没有别的原因?”


    裴皙希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别的缘由,但渺七在夜色中晃动两下脑袋。


    也许是说没有,也许是说不知道。


    裴皙不再问她,而是坦然对她道:“渺七,我在难过。”


    “我知道,因为云公公和应安……”渺七顿了顿,补充句,“还因为我。”


    难得有她知道些什么的时候,裴皙却不再讲下去。室内归于安静,只有在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以及床尾一只狗的呼噜声。


    良久,裴皙轻声说:“渺七,给我半月时间。”


    “什么意思?”


    “半月之后,我会到曲靖,到陆凉州,你在那里等我。”


    “你又要赶我走。”渺七陈述说。


    “因为你留下只会添乱,你莽撞又无情,我不能指望你什么。”


    “……”


    他意外将话说得不留情面,渺七觉得他说话难听,不过这时,裴皙说,“况且,这本就是我的问题。”


    “那我呢?”


    她的问题又何在?


    裴皙沉吟片刻,而后只低吟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渺七吸了吸鼻翼,问他:“你睡着了吗?”


    为何像是在梦呓?


    “只是在说一个没心没肺、无形无象又无法教化之人。”


    “……”


    渺七没有接话,她听没听明白裴皙不知道,但他知道渺七不会为今夜之事困扰,会为此困扰的,只有他们,而不会有渺七。


    许久,窗外似乎亮了几分。渺七这时冷不丁打破沉寂:“半月后,苍耳的耳朵就会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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