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其余人也因争斗停下而纷纷围上前来,听闻渺七说到鸽子均有几分疑惑。
“我是放走一只鸽子,又如何?”云霆接着问她,倒并未像先前他所说那般矢口否认此事。
渺七不假思索道:“鸽子是杜永霄的,你定是暗地里与他勾结。”
“渺七,不可妄下定论。”裴皙道。
渺七闻言皱眉,云霆嘴角却极其罕见地扬起,不过再开口时是对裴皙道:“惊扰王爷歇息,是老奴罪过,但今夜之事,老奴必将同她问个清楚,否则,此心不安。”
裴皙握着剑的手收紧:“云公公,此事可否先中你我谈上一谈?”
云霆问的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决意提剑走来之时,便已然预设好一切。
今夜将要发生的一切本就应当发生,只不过他此前的隐瞒延缓了这日的到来,而他直到此刻也还在挣扎。
云霆听他这般说,心底如同升起滔天巨浪,荒唐之感再度汹涌,他极力克制,良久,冷声道:“王爷想谈什么老奴心中明白,但老奴恕难从命,即便王爷今后记恨,老奴今夜也要将此事当着众人面问个明白。”
在人像是打着什么哑谜,但面色言辞格外严肃,其余人不免都悬起一颗心来。
而渺七眨了眨眼睛,总算缓缓明白过来什么,她忽地看看裴皙,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开。”
裴皙却看着她:“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怎会与我无关?”
“就是无关,又不是你要杀我,是他要杀我!”渺七这般犟着脾气说,而后看向云霆,“你要说便说,要打便打,休要拖他下水。”
云霆隐忍着心底的杀意,嘴角露出冷笑:“该说的,今夜我一句不会漏,该打的,今夜我也准备好来,却不知今次你又欲为我冠上什么罪名?”
他阴沉着质问来,“先是指责我多管闲事,再又指责我拖王爷下水,冠冕堂皇、义正词严,那你呢?你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之心吗?”
渺七怒目相向,道:“啰啰嗦嗦,不如我来替你说——”
裴皙蓦然攥紧手中剑柄,而渺七的话脱口而出。
“五年前在五台山上,就是我亲手为裴皙下毒的。”
一语有如陨星从天而降,砸落在这方庭院中,四下分明连风声都沉寂,但却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裴皙形销骨立立于风中,连疼痛也顾不得,只觉浑身冰冷,微微颤抖着。
即便云霆已从今日的飞鸽传书中知悉此事,此时听到这话从渺七口中说出也觉荒谬不堪,事到如今,他竟很想看看这人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会是以怎样一副神情说出这番话,何以他竟从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惜,他的双眼在五年之前便已废掉。
一个本就残缺的人,自那时起连最为有用的眼也不复存在,而比起他所寄望的一切的烟消云散,他的双眼失眠也变得微不足道。
这般念想闪过,云霆心底那阵许久不曾涌起的嗜血欲望腾起,终于,他朝裴皙道:“王爷,您一心一意护着的,便是害您落得这般地步的人吗?五六年间您所吃的苦头,还不足以让您对她生出恨意吗?王爷,您这般宽宏大量便当真是宽宏大量吗,那些因此事而离去的人——”
声音压抑着愤怒与不甘,仿佛字字泣血,逐渐化作扎向裴皙的利剑。
这时,渺七忽而提剑,再次朝云霆袭去。
“渺七。”裴皙也抬起手中剑,挡住渺七的一击,其后便后撤两步,连咳几声,还是应平将他扶稳。
渺七不中得生气:“我说了与你无关。”
“可我也说了,此事与我有关。”
裴皙并不退让,渺七便更为生气,整个人如同一只刺猬,亮出所有利刺。
也是这时,她这才发觉周围其他人般,发觉他们都神色各异地看她,但她只拧着眉心看裴皙一人,仿佛在用另一种形式逼退他。
“王爷,她既认定此事是她与老奴之间的事,那么便中老奴来处置。”
云霆开口打断在人无声对峙,其后剑芒一闪,越过裴皙朝渺七而去,裴皙蓦然睁大眼睛,就要上前去,手臂却教应平牵掣住,而他身前,亦挡来韦侃的胳膊。
渺七闪身挡过一击,满腔的怒气灌入剑势中,与云霆打得你来我往,云霆便道:“还请诸位散开,以免云某误伤于人。”
裴皙看看拦在他前方的手臂,韦侃也转过头来怒目看他。
“你还想上前?”韦侃已从先前的惊骇中回神来,一面咬牙切齿,一面却气得近乎发笑,“裴皙啊裴皙,都这时候了,你还当自己是圣人、是活菩萨吗?你再这样偏袒偏护于她,便是不分是非黑白,置云公公于何地,置我们于何地?那些因你而丧命的人,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己这些年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一字一句,无不重重砸落至裴皙心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害怕的并非渺七站在他们对面,而是怕自己也站在他们对面。
他对于渺七的每一分偏袒,都是对那些为他卖命之人的不公,对他们忠心的嘲讽与羞辱。
可是,当他害怕于此之时,他的心便已做出选择。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不过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偏心之人,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的背叛者,是普天下最虚伪最无情无义之人。
“让我过去。”
第99章 一七
“让我过去。”
裴皙沙哑着嗓音吐出短短四字, 韦侃心中一震,又或许四周听闻这话的人俱是一震。
只见韦侃沉下脸来,少爷脾气也升了上来, 道:“你爱去便去, 这什么狗屁校尉,我是干不了了。”
“韦侃!”
姚羽唤上声,但韦侃已径直离开这庭院, 她无暇管他,只攒眉蹙额看一眼应平, 应平便将裴皙牵掣得更牢。
渺七与云霆在半爿庭院中打斗, 庭中人皆避让开, 唯独应安还留在庭院中, 小苗儿没能拉走他, 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而应安只死死望着与人打斗的渺七。
此前前往贵阳时, 渺七曾在山道上救下他, 那时他觉得她好不英勇,认为他们是同路人,是伙伴,尽管有一厢情愿之嫌, 可至少那时候她会选择救下他, 但五六年前呢?五六年前,她不还只是个小孩吗, 一个小孩怎会害到王爷呢?
应安心底千般思绪翻飞, 周遭的声音远去,直到石板之上教什么东西砸出一声巨响,他才蓦然回头看, 而后跑了过去,廊檐下方的冯学茂也朝他奔了去,原是裴皙终于招架不住体内毒素,手中所握之剑一松,当啷落地。
众人围住裴皙,只有小苗儿还停住在院边,望着打斗中的在人蹙起眉头。
云公公他……
云霆的动作处处透着狠戾,但又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小苗儿看在眼中,心底浮起担忧。
离开青州前,周鸿泰曾叮嘱小苗儿照看好云霆,如今的云霆亦是身中数毒,忌发怒,否则易急火攻心,旧毒发作。
眼下两人皆因裴皙那头的动静而分神,这时是姚羽朝在人叫道:“住手!这是王爷的命令。”
云霆在收回剑与接着出招之间迟疑一瞬,渺七却不加犹豫,直接朝云霆刺了去。
“师父!”
“云公公!”
云霆听着院中人叫他,忽然另起了心思。
倘若他不躲开呢?他不想死,但他有的是法子只受重伤,他这般想着,闪避的动作比此前更为缓慢,渺七的剑却迅如闪电,就在剑要直冲向云霆颈边时,剑芒蓦然止住。
“滚开!”渺七生气道。
“应安!”小苗儿惊呼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应安的心亦扑通扑通跳得利害,一面因停在颈间的剑而心有余悸,一面因渺七朝他喊出滚开而心碎。
似乎过去很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间,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是真的吗?”
事出突然,裴皙带着人走来在人身旁,听见应安低低的一问。
“与你无关,让开!”
应安嗫嚅下,这时,他身后的云霆说道:“应安,退开,此事确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云公公,我知您看不起我,可我……可我亦为王爷办事,她伤害了王爷,便该与我有关,不是吗?”应安说着这话,眼却直直望着渺七。
“回来,应安。”裴皙这时也朝他道。
应安转过目光看看他,显得茫然不解,良久,他才皱眉说:“我不。”
素来听话的应安破天荒地执拗起来,而站在他面前的渺七也同样拗着劲,不肯放下剑,道:“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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