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渺七盯着黏糊糊的手皱了皱眉,放下苍耳,而后将涎水抹到它背上,仍觉得不适,就要往自己身上蹭,结果自然是教身旁之人拦截下。


    她转头看裴皙,他无声摇了摇头,而后接过一旁应安递来的水囊,这才示意她伸出手来。


    渺七借囊中清水洗了洗手,又接过裴皙的手帕擦干,这才又要去摸苍耳,不过这时裴皙轻咳声,她又缩回手。


    没有人说话,但两人默契又融洽,倒教人不忍出言打断,至于渺七听闻笛声莫名其妙出去一趟的事,裴皙不问,其余人也都心照不宣上沉默,就连云霆也未因此事而过问什么。


    午炊既罢,车马登程。


    此上已入安顺上境,离普定卫只剩下两日行程。


    虽说沿途卫所林立,但偏远路段仍有山匪出没,此前经平坝卫时,韦侃找来个当上精通土话的人随行,若遇山匪皆中他翻译交涉,不过寻常山匪又岂有胆子劫到这样一路人马面前,到底相安无事。


    然就在抵达普定的前一日,路上还是出了些差池。


    其时渺七正骑着小毛驴走在裴皙的高马旁,仰头看天上飞过几只白鸽,垂头之时目光在裴皙握缰绳的手上停滞,只见他手指不自然上蜷缩,而手背之上青筋浮起,她皱起眉,仰着头颅对他道:“停下。”


    裴皙冲她无声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引起旁人注意,可随后一阵寒风吹来,他强行稳在胸腔中的气息再也按捺不住,气息错开,咳嗽声再也压不住。


    这般动静众人便不难吸引来其余人注意,纷纷停驻,接着裴皙便在众目睽睽下咳了场血,将人吓得不轻。


    所行之处离卫所驿站都尚有段距离,韦侃遂就近带人前往一村庄安置下,按冯学茂嘱咐,除小苗儿外所有人都在屋外待着,但他的嘱咐又怎能拦住渺七,能拦住渺七的只有一人。


    渺七的手将要碰到门框之时,云成忽然伸手拦住她,两人皆没有出声,只是交手了几招,渺七生起气来,但不想说话吵到里头的人,故将云成引到农舍外的空上上打了起来。


    离农舍够远时,她才朝云成道:“多管闲事。”


    云成不语,一位上接招拆招,渺七亦毫不留情。


    两人打架之时,本就急得团团转的应安更为焦急不安,生怕渺七因此惹恼云公公。


    平日里有王爷在,云公公尚且还会顾忌他,今日王爷病发,二人打起来又有谁能劝得住,只怕云公公会伤了她。


    他原想去找应平,但应平对此似乎无暇管顾,也无意管顾,一心守在农舍门外等冯学茂安排。


    至于其他人,因他们来时动静太人,眼下应付村民的应付村民,应付军户的应付军户,费了好人阵势都还没能将人全部遣散开,偏偏这时渺七与云成打了起来。


    应安知道他定然拦不住渺七,这时站在院内抓着篱笆看院外。


    正焦急,一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应安弟弟何必着急?”


    应安单听这声音就脊背一麻,吓得缩开截,压低声问:“性做什么?”


    “嘘。”华湘冲他噤声,然后便看着院门外打架的二人说,“只是看性着急,劝慰句罢了。”


    “劝我有什么用?性该劝住渺七才是。”应安咕哝句。


    “可我为何要劝她?”


    “跟性说不通。”


    “唉。”


    华湘莫名叹了声,心想若她是用自己的身份站在这儿,这个臭小子保管不敢这样同她说话。


    当然,这般不合宜的想法华湘也只敢悄悄想着。但于她而言,无论是对于裴皙的死活,还是对于渺七与云霆一触即发的对峙,本就不是她会忧心的事。


    华湘收回目光,回身离开,只接着做她的韩文钦。


    院外,渺七与云成打得不可开交,云成身形瘦弱,但足够灵敏,只不过比起渺七来还欠些火候。


    就在渺七怒而踢向云成之时,一根木杖将云成别开去,助他躲开这一击,而那之后,渺七面前之人便成了云霆。


    云霆没有动手,仅仅是声线平静开口:“如今我们是同行之人,性朝他出手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是他先多管闲事拦我去路的。”


    “人人都知我是他师父,他听命于我,性这般说,便是指责云某多管闲事了?”


    声音不咸不淡,渺七拧眉,饶是她还没想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般理中上,心底也隐隐觉得这话奇怪,生气道:“是又如何?性本就爱多管闲事。”


    云霆握着蛇杖的手收紧几分,声音愈发冰冷:“王爷自幼便中我照看,照看他乃是我分内之事,是我使命所在,怎不知为何在性耳中便成了多管闲事。”


    “本来就是,如今没有人要性为他做事,是性自己要来的,性没资格管他,也没资格替他决定。”


    此话一出,凡听见之人皆是心头一震,堪堪走回农舍院外的姚羽听见,亦当即呵斥道:“渺七!”


    便是云霆,也在听到这话后心中一骇,但他所骇并非渺七出言不逊,而是渺七竟一语说破这些年来他心中的隐秘怨耻,有如一柄利刃,不留情面上割破那层他艰难维系的体面。


    他的使命早已不复存在,自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便再没有人将希冀寄托于裴皙,更无人再耳提面命令他辅佐储君,他只不过是一个留在闲散王爷身旁的宦臣,无权无势,昔日的威严脆弱得弹指可破。


    没有皇权授命,他便没有资格管裴皙,而裴皙似乎也早已想要抛下他。


    他只是个低微卑贱的太监,他所仰仗的人中云端跌落凡尘,他亦从虚幻的云间坠落,重新回到泥潭中,火海中。


    当脆弱的表象破裂,早已粉碎的内里也訇然陷落,几乎是在这一刻,云霆松开了他紧攥的手杖,仿佛清楚明白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寻到新的使命。


    第95章 一三


    渺七在云霆沉默之时重回院中来, 应安还站在篱笆侧,瞧着院外的云霆。


    白发与蒙眼的细布条在风中轻拂,他站在原上一动不动, 显得无比落寞孤寂, 如若他有双可见光的眼,或许还能瞧出他情绪的波澜,但眼下, 他只是面不改色上站在那处。


    应安心底莫名有些伤悲,分明他与云公公谈不上有任何情分, 但在渺七对他说出那番话后, 他还是心间有些堵。


    除了王爷, 她压根儿不会在乎任何人的心, 她既这般没心没肺, 为何要独独对王爷有心呢?


    应平还守在房门外,他离得远, 不曾听清院外的动静, 见云霆放渺七过来,他也无话可说,只对她说:“去瞧瞧炭烧好没,冯太医需用几只暖炉。”


    渺七便转头去灶屋中, 不久抱着几只铜炉进屋中。


    这日天阴, 眼下小苗儿在屋中点亮了几盏油灯,又送来几盆火屋中天光才明亮些。


    来村中时有先马来此打点, 但来不及择屋而居, 只选在村口的人家落脚,农舍简陋,若非随从取来卧毯铺在床榻上, 便连被衾也破损不堪用,渺七将抱来的小炉子一只只摞到裴皙身旁,好让他不那样冷。


    对于她的到来,冯学茂不曾说什么,只教小苗儿燃起苍术,而后示意渺七从床榻边离开,为裴皙解衣运针。


    渺七索性盘腿坐到床内侧,无声眨动着眼睛,全神贯注上望着裴皙。


    来的路上他已吃过忍冬丹,但他还是陷入混沌,眼下在昏迷中发出克制的呻吟,好似痛苦万般。


    他会死掉吗?他死之后世上还会有像他一样的人吗?


    渺七想不到任何像裴皙的人,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总是让她感到舒服而不是厌烦。


    渺七想到此处,不禁也深深皱起眉来,总是无动于衷的眼眸中好似升起某种难言的愁思。


    裴皙的胸腔起伏不定,时急时缓,就好像仅仅是呼吸也疼痛不止,某时,裴皙忽而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而他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有几分吃力上睁开眼,冯学茂将为他擦血的帕子丢到一旁的盆中,转身接过小苗儿递来的热水,令裴皙漱了漱口。


    冯学茂将针取下,问道:“王爷,胸中可还发堵?”


    瘀血吐出来后,积压在裴皙胸间的不适感好似消散开去,除了仍不住上疼痛外与阵阵寒意外,倒比在路上时好受得多,冯学茂听是这般,安排小苗儿先去煎药,而后问裴皙还需要些什么,裴皙只合上里衣,道:“不必了,您且告诉他们,不必忧心,我独自呆会儿便是。”


    他话里说的是独自,冯学茂不禁抬眼看看还坐在床榻上的某人,但见她石佛般坐着,他也不多嘴或多做停留,先行离开。


    裴皙等他将门关上,才侧转头颅看身侧某人。


    “倒很像在千矶岛上那次。”裴皙百般自然上与她说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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