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公公关心于我,我岂有责罚之理?”


    “多谢王爷。”云霆这才抬起头来,双眼直视裴皙,开门见山地问出心中所想之事,“但不知王爷是几时发觉老奴的?”


    裴皙短暂斟酌一瞬,道:“到晃州那日,曾从车上一晃见到小苗几的影子,心下便有猜测。”


    “小苗几!”应安到底还是惊讶出声来,但云霆竟半分注意也没分给他,唯有裴皙转头朝他递了个眼神,令他宽心,应安这才再度吞声。


    裴皙此言的确非虚,那日到晃州时,他意图在人群中寻觅渺七的影子,但却瞥见道人影像极了小苗几。


    然此言也只半真,还有半假是他事实上在那之前便已知悉云霆相随一事,不过他不想让云霆知晓。


    云霆听罢,接着问道:“那么今日王爷只带应平与一个长史出来,便是为了引蛇出洞,再借机引我出来?”


    “我承认我确有几分这意思,但并未料到果真会有人前来寻我麻烦,又果真将您引出来。”


    话落,但见云霆面色不虞,显然是觉得他这般行径是几戏,裴皙则又面不改色接着说,“您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妨先回驿馆中,我们坐下再谈。”


    云霆自然未能反驳他,问过他如今下榻何处后,裴皙回头唤来还有几分不自在的应安,令他与王善前去找小苗几,并为云公公取细软回驿馆,应安听后忙一溜烟几跑去前头,裴皙则同云霆回驿馆。


    回去路上,云霆与应平分别走在裴皙左右,苍耳似乎在怕生,一个劲几地往应平那侧奔,裴皙见它扯得辛苦,索性将绳子交到应平手上,苍耳这才省些力气。


    云霆没有问他狗从哪处来,他对明知故问没有兴趣,但他却很好奇,他身旁那个游手好闲之人究竟是如何在岳州消失的。


    不过眼下走在路上,他不便疑问,当然,他也不急于疑问,毕竟他满腔的情绪已按捺如此之久,焉有这么一会几便忍不了的道理?


    街头行人比早间出来时还要多,河道上亦有船只往来,三人无言走在街头,引来的注目却不少。


    裴皙路过那间食肆时目光越过云霆看了眼,那里的人早已不在,他收回目光,却又在云霆右肩后稍作停留,微微惊愕。


    云公公穿衣一向讲究,即使是出门在外也格外爱干净,今日他穿一身深青色衣裳,其上有云鹤暗纹,但正是这般干净的一身衣裳上,竟不知从哪几粘上几粒苍耳,尤为打眼。


    裴皙:“……”


    她究竟捡来多少苍耳?几时又神不知鬼不觉粘到云公公身上?


    裴皙想着,不着痕迹地转回目光,暂且像是没发现般,没有将此事告诉云公公。


    与此同时,一人沿着绵延的屋顶飞奔到几人前头,而后从一条暗巷中钻出,跑过石桥,再到驿馆街外寻觅到一出宅院门前,顺着树爬到墙头,如飞鸟般栖落房檐间,扶了扶头顶跑得有些松垮的帽子,重新匍匐好。


    再看看。


    ——————————


    作者有话说:


    和芙生赶路的时候,因为芙生不理她,于是默默在路上捡了很多苍耳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扔几颗


    第90章 〇八


    应安在云霆下榻处找到了小苗儿, 小苗儿见他来,面庞上显露出几分欣喜,不过她自然不会愚笨到问他为何会找来此处, 一见应安前来, 她便知晓云公公已教裴皙发现,倒是应安见到她有几分生气,问她怎会跟随前来。


    小苗儿便说她跟来的缘故:“云公公眼睛不好, 需常用药,远行自然要医者陪同, 师父年岁已高, 身体不及往日, 总不能让他来。”


    “可你才多大!这般奔波便罢, 还要遮遮掩掩跟着, 好不折腾人,况且世间这么多大夫, 怎么偏偏就安排你来?”


    “你这般生气做什么, 是我请师父安排我来的。”小苗儿觑着他,道,“我整日呆在青州王府里,能出来游历番原是求之不得, 折腾便折腾。”这般说着, 将包袱交给他,说, “你帮我拿。”


    “那是自然。”


    应安任劳任怨接过包袱背上, 小苗儿则自己拎着药匣,带王善去取云公公与云成的细软。


    云成便是适才那巷中的小个子,亦是云霆当年收养的徒儿, 此番小苗儿正是跟着这二人来,眼下云成正按云霆嘱咐处理那具尸首,不过此事他们并不知晓。


    客栈就坐落在河街桥头,离驿馆街一桥之隔,应安与小苗儿下楼来后走在王善后头,接着小声说话,应安说起云公公猝不及防出现吓着他的话,小苗儿听后不觉困惑:“虽说怕他也是人之常情,但你怎么总怕得像是耗子见猫?”


    “唔,可能我教他训过好多回罢,你就不同了。”


    “这么说他眼中好歹还有你,对我,他或许本就不放在眼中。”


    若非是师父出言,想必云公公也不会应下让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药童同行。


    应安不知这话从何讲起,但说:“那你怎么还同他来?”


    “我不同他来,你们也不带我一起,那我还怎么出来?”


    小苗儿的反问倒让应安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无奈笑说:“不过今后途中能有你陪我,我想我会舒坦许多。”


    小苗儿看他眼,朝他一笑,还想说些什么时,目光忽教桥上走过的一人吸引去,目光不禁追随那人而去。


    应安顺着看去,问她:“你在瞧什么?”


    “那个人……戴笠帽的那个,低着头走,你瞧见了吗?”


    “唔,瞧见了,怎么?”


    “在晃州时我也见过他,那时他就坐在驿馆附近的酒肆外头。”


    应安从这话中得出个信息来,立时跑上前对王善转述了那话,王善琢磨一瞬,将云霆的包袱也交给他,说去去再回,应安点头接过,好在细软都不太重,他一人也能拿下,等王善跟上去后,他才回头对上前来的小苗儿道:“瞧见没,如今我的职责便是打杂。”


    “打杂怎么了?离了打杂的,他们的日子可就苦了。”


    两人说着话,走上石桥,前往驿馆街。


    ……


    云霆的到来在驿馆中引起阵骚动,不过快便只有他与裴皙静坐驿馆阁楼中。


    自从青州一别后,两人竟已有五月之久未见,对于昔日朝夕相见的二人而言,五个月应当很漫长,但实际上,裴皙几乎并不觉得漫长,五月来他似乎日日都过得充实,但他知道,对云公公而言,这五个月应当是度日如年。


    人们常说云公公是他身旁的老人,而自从云霆因中毒而去了头发后,他也改口自称“老奴”,裴皙便也时常生出些恍惚感,认为云公公当真变得像个老者。


    但实际上,云霆如今不过才四十出头,二十年前,他不过也只是个年轻人,由太祖皇帝亲自安排来刚出生的皇孙身旁,照护于他,可以说二十年来他们从未阔别过这么长时日。


    裴皙在见到云霆后,难免情绪复杂,与人坐来阁楼上后,先与其寒暄些家常话,询问其近来身体如何,到底不痛不痒,直到云霆接过话说:“老奴并无大碍,只是听小苗儿说,王爷如今又消减许多。”


    “途中饮食简陋,近来人人都瘦了些。”


    “王爷数月间奔波数地,又岂有饮食不简陋之理?”


    他将“奔波数地”几字吐得意味深长,裴皙几乎一听便知他果真已知晓了当初他前往登州之事。


    两过青州而不入,想必他心中已积压许多不满,只待今日发作。


    裴皙知晓这些话早晚都要敞开说,故而这时亦不含糊,直截了当出言:“当初前往登州曾两过家门而不入,此事是我不对,还望云公公见谅。”


    云霆的声音随后响起,平静无波反驳他这话:“王爷奔波劳碌,想必是有要事在身,回青州反而耽搁行程,何错之有?”


    “公公事事体谅于我,我却事事令您烦忧,于理便是错。”裴皙口吻如同陈述事实,分寸合宜。


    “老奴忧心王爷是分内之事,只可惜如今老奴眼盲,王爷用得上的时候甚少。”


    “我如今也不过是一游手好闲之人,用人之处本就不多,皆是琐碎事,何必劳您再忧心?”


    “王爷既有此心,便已是体恤老奴。”


    云霆将话落在此处,恭维话便也该见底,裴皙同样明去此理,不再接这话。


    楼阁中静默片时,只听得远处街头传来隐约喧声,以及屋檐上群鸟振翅飞过的声音。


    云霆端起桌上的热茶饮上口,放下茶盏才接着说:“但两月前,老奴听闻王爷将与员外郎同行前往云南,心下担忧不止,加之王爷用人委实令老奴不放心,遂才自作主张跟来,替王爷清理些尾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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