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生不知道她又搭错哪根筋,只对着天光看了看镜中面庞, 而后取出鱼鳔胶来, 问她, “又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裴皙死掉的话她会怎样, 但渺七不想说出那个假设, 只说:“我不想他死掉。”


    时隔两日,芙生才得到个答案, 而这答案还毫无可取之处。她面色不虞, 懒得理她,将人皮面具仔细贴到面上。


    芙生的易容术学得远比渺七要好,她的包袱中亦有易容所需的器具,她易容前先为渺七易容一番, 这时贴好面具, 也取来顶昨日买来的侗人帽饰戴在头顶,这才对渺七道:“出去后不许随意开口说话。”


    “为何?”


    “鱼龙混杂, 隔墙有耳。”


    毕竟谁也不知裴皙身后会跟来多少路人马。


    两人到客栈外的食肆底下吃东西, 下来之时,裴皙等人正停在一棵树下等苍耳忙活,渺七隔着热气望一眼他。


    芙生知道她在望什么, 她所说看看无非是想看看裴皙状况如何,就像当初她去暗牢里看林染那样,可林染死后她似乎并无异样,没有悲伤或其余情绪,那裴皙呢?


    热汤粉送来桌上,渺七吃起粉来,树下苍耳似乎也忙活完,裴皙牵着它走来食肆不远处,停下脚步与应平说着什么。


    渺七回头看一眼苍耳,苍耳似乎教她吸引了注意,对着她歪了歪脑袋,她便冲它皱了皱鼻子,然后便引得苍耳朝她过来,叫上声。


    渺七又转过头安心吃粉,没有在意芙生又在对她生气,直到裴皙等人沿河朝下游去,她才几口吃完,抬眼看看芙生。


    两人目光交汇,芙生率先起身离开食肆,走到河畔树下才问跟来的渺七:“看完了,又想做什么?”


    虽说渺七只那么看了她一眼,但芙生还是看出她那副表情定是想做点什么。


    “跟去看看。”


    “你敢跟,云霆手下那人就敢出手拦下你。”芙生说完,眸光忽闪,道,“看来不必你跟便有人跟上了。”


    渺七回身看了眼街头,果见一个背着画轴的人远远跟上裴皙,她正要动,芙生将她牵住,而一旁的盐号中竟也有一人现身跟上,芙生见后道:“就是他。”


    此前在岳州时,拦下芙生前去洞庭湖且为她所伤的正是此人,瞧着毫不起眼,功夫身法却与她相当。


    渺七看两人尾巴似的跟在裴皙一行人身后,说:“我也要看。”


    一副定要凑热闹的口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去看,后头不知还能跟多长一串。”她说完,见渺七微微蹙起眉,接着说,“这便是你以往最厌恶的麻烦事。”


    渺七却恍若未闻,只沿着河街与绵延的房舍看了看,而后对芙生说:“我自己去。”说完似乎想了想,说,“我会回来的。”


    芙生咬了咬牙,不说话,渺七便兀自朝食肆一侧的巷中走去。


    镇远依山傍水,房舍绵延,高低错落,各种羊肠小巷与石阶院舍连通,渺七沿着窄巷而上,寻一户人家的矮墙攀上屋顶,而后沿途踩着瓦石砖墙追了去,步履轻盈若猫,如履平地。


    ……


    河街下游渐渐冷清,街边店铺也逐渐变得稀疏,只听河水潺潺与几人行走的脚步声,王善手拄在剑柄上,回头望了眼后,不甚放心提议道:“王爷,应副使,此处冷清,不若还是晚些时候多带些人再来?”


    应平竟难得地没有附和此话,只看看裴皙。


    裴皙则同王善道:“有你们二人在便足够了,况且今日我正是想瞧瞧看身侧人少些会如何。”


    出发以来他身侧始终严加防范,的确难给人可乘之机,仅有的一次遇袭还是冲韩文钦去。王善闻言,不解其意,但裴皙既然这般说,他也只好倍加警惕地跟着,并未多嘴。


    终于,几人走到河街尽头,在绕过一段石墙屋舍后瞧见棵栾树。


    这时节栾树正斑斓,树后不远处的院落傍着山脚,屋舍破旧,围着圈矮篱笆,与街头比已然是另一番落魄光景。


    几人上前唤门,那位跛脚大夫迟迟才出来应门,得知他们来意,当下就坐到院中为苍耳看诊,便是他将苍耳肚皮翻过之时,适才经过的那堵墙后传来阵突兀的响动,好似是什么重物落下。


    王善立时抬头看去,应平则看看裴皙,裴皙朝他点头示意后,他便对应安与王善道:“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瞧瞧。”


    两人应下,应安忧心忡忡看着他走开,裴皙拍了拍他肩,宽慰道:“你还担心他吗?”


    “倒不是担心我大哥,只是觉得这些人纠缠不休,真教人心烦。”


    “也许在他们眼中,我们同样也教他们心烦。”


    应安这才回头来看他,不可思议问道:“这您也能体谅他们吗?”


    裴皙但笑不语,而这时墙后传来隐隐的声响,似是打斗声,应平也已绕至墙后。裴皙看似并无担忧,只收回目光走回那大夫面前,问他苍耳状况如何。


    那跛脚大夫想也是见多识广,对于不远处的打斗只充耳不闻,单对裴皙说无需用药,近日可多为它揉揉腹,又或饮食中可加些蜂蜜或豨膏这类话。


    ……


    拐过墙角是处临河的空地,往前几步有条夹巷,是从山上的人家通下来的,台阶窄且陡峭,眼下夹壁墙间,先前跟随裴皙而来的两人正在打斗。


    渺七趴在其旁的屋檐后观望,起初走在前面似是背着画筒的那人个头高大,反观随之而来的那人,身形单薄矮小,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不过眼下二人交起手来竟是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只不过那高个子动作总透露出几分古怪,似乎强忍着疼痛,毕竟他才刚从屋顶教人踢至巷中,狠狠摔了一跤——


    就在裴皙等人唤门之际,那小个子发现前方那人教他跟丢,于是加快脚步赶到拐角处,却未见那人去寻裴皙麻烦,小个子遂又回身,警惕朝那窄巷巷口去。


    同一时刻,那高个子从一截矮墙上爬来屋檐之上,才露出个脑袋,就和渺七对上目光。


    四目相对,高个子立时皱起眉头,见是个侗人,许是在铺瓦,心下正琢磨是将人赶走还是将人就地解决,渺七则眨眨眼,二话不说一扫腿,猝不及防将人踢回夹壁间。


    摔落时带下一片碎瓦,人与瓦在巷中传来声响动,恰巧这时那小个子听闻响动,跑至巷口处,两人须臾对上目光,高个子急忙掉头朝山上跑,但那小个子脚下生风,两人快便在渺七眼皮子底下拧作一团。


    巷道狭窄,小个子在其间反而更占上风,又或者说,那高个原本也不善拳法。


    他应当是弓弩手,而他肩上背的也非画筒,而是箭筒,适才他爬上屋檐正是想埋伏在此,不想竟这般倒霉撞见了渺七,渺七虽不认得他,但见他爬上此处就猜出其用意来,以故这才不由分说将人踹下去。


    因高个子边打边朝山上跑,终于到了一岔路口,渺七正要起身换一处房顶趴,却见那小个子忽地停在巷口,神情平静收起余下招式,须臾,那高个子轰然倒地,半截身子从那分叉路口露出,像是已经死在那处。


    渺七没有妄动,但脖颈伸得比先前更长,以至于应平一进巷就留意到夹壁墙上方有人探出颗脑袋,不过因渺七戴着侗人帽子,还易着容,应平只当是当地人正在小心翼翼看热闹,并未放在心上。


    当然,比这颗脑袋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窄巷上方的岔路口发生的那一幕,以及那路口的小个子。


    路口处的人正低身去抬那高个,瞥见巷口有人,看了去,而后竟又将人放下,看看应平,再看看那岔路之上的人,压低声说了句什么。


    渺七没有听清,但见应平走近巷中,而下个瞬间,渺七听见了手杖笃笃点地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随后便见一人拄着蛇杖从那岔路上露面来,眼上仍覆一根去布条,立在那具倒在地上的尸首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巷中之人。


    另一头,跛脚大夫已嘱咐罢苍耳的事,一旁的应安掏出钱袋去同他付诊费,大夫原本不收,还是应安好言劝说几句后他才收下几文钱,等应安再转身去看苍耳时,脚步霎时间僵滞在原地,神情也有几分呆滞。


    只见应平竟与一人一同从那墙后出来,而那人手拄蛇杖,眼覆布条,不是云公公又是谁。


    应安明知他瞧不见,也还是愣住走不动道,在他看来,云霆可比那些惹事生非的人还令人担惊受怕,他不觉苦起面庞,就此默不作声。


    裴皙则并无惊讶神色,已前去院外迎他,苍耳原本在他边上跑着,但不知为何,等云霆走近后它便一个劲几地往裴皙身后躲,裴皙却暂且无暇管顾它,而是接住云霆所行的一礼:“云公公,出门在外,无需多礼。”


    “云霆自作主张跟随王爷而来,不想竟教王爷发觉,还请王爷责罚。”云霆声音分外沉静,在四下的静谧中竟愈发平静无波,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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