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尘土间,两道人影打斗起来,重剑与软剑交织,粮仓墙后,姚羽暗中窥探着。
只见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对彼此的招式都很熟悉,无论使出什么招数都能提早避开攻击,与其说是拼死拼活,不如说是见招拆招,是场心照不宣的练习。
当初决定令渺七入信王府探查时,姚羽曾听渺七说过,芙生亲口称她全天下第二厌恶的便是渺七,但果真如此吗?
姚羽思索着,裴皙那头已平息了几分院中情形,因此韦侃注意到远处粮仓外站着的姚羽,眯了眯眼,也抛下众人朝这边来。
姚羽观望着二人对战,直到韦侃靠近才意识到,忙伸手拦住他。
韦侃挑眉,吊儿郎当叫她职称:“姚副使这是?”
“暂且不必插手。”
“噢?”韦侃探头看了眼,然后大剌剌走过墙角,站在渺七与芙生可瞧见的地方,再转头看墙后的姚羽,“不插手总能看热闹罢。”
“……”姚羽也只好走出来,与韦侃并肩而立。
芙生远远瞧见二人,冷笑声:“怎么,如今你也能忍受被人监视了吗?”她甩开缠绕而来的软剑,声响在江风中拖出长长的回音,而芙生没有等到回答,继续冷嘲热讽,“你既无法忍受沈晏对你的纠缠,又为何能忍受这些人?我倒不知你为了那人竟能这般乖巧。”
渺七还是不说话。
“被我说中了吗?为了他连脾气也没了吗?”
“你不要总惹我生气。”渺七终于道。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便生气,那便是恼羞成怒吗?”
芙生横扫一剑,剑刃破风,软剑被震得弯折,而后借力倒卷回来,两柄剑在风中叮当做响,呼吸夹杂其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蠢。”
芙生说罢,软剑贴着剑刃划上去,竟摩擦出一丝火星。
“你凭什么说我蠢?”
“你难道不蠢,你可知沈晏将此事说出后,你身后这些人会怎么对你?”
“我不管。”
“蠢货。”
“你也是蠢货。”渺七不高兴,捡着她的话回击。
芙生却冷不丁笑了声,但笑意须臾闪过,只一如既往地冷着脸说:“渺七,今日我只最后提醒你,等到岳州后,一切都要有个决断。”
“为何要等到岳州后?”
“因为今日,我想让青州王留些余力处理十八无常的事。”
她这般说倒也过得去,毕竟据她所说,比起厌恶渺七,她最深恶痛绝的是十八无常。
“还有,那件事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此前从随尘那里要了独眼的画像,引起他怀疑,他才追查到老院首那里,得知此事。”说罢,不给渺七说话时间,话锋一转道,“剩下几日你自己考量,若有不明白的,只管请教你那位宽宏大量的青州王。”
说完,重剑重重落地,剑风荡起沙土,而芙生趁机后退,剑影随身而退,在地上留下道深重的剑痕,渺七望着她消失在驿站中,低眼看看手中的剑。
这时姚羽与韦侃才走近来,韦侃抱着双臂,道:“啧啧,渺七姑娘好剑法,令人大开眼界。”
说罢,姚羽一把扯过韦侃,这才避开渺七冷不丁朝他袭去的一招,姚羽眼明手快拉过人,冷斥声:“你做什么!”
“吓唬他。”
韦侃也磨磨牙:“你发什么疯,当真以为有世芝在,我就不能奈你何吗?”
渺七则绷着脸要走开。
“站住。”是姚羽叫住她,“我们方才没出手,是信任于你,但你适才之举惹恼了我,渺七,告诉我理由。”
渺七拗着不说话。
姚羽接着道:“你这般顽劣,王爷知道后说不定又气出个好歹来,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适才为何要对韦校尉动手?”
一听这话,渺七才说:“因为芙生惹我生气。”
“你生气便拿我撒气吗?”韦侃从旁气问,转朝姚羽道,“羽姐,借剑一用。”
“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姚羽一口回绝。
“你又打不过我。”渺七则说上句令人愈发生气的话,说完径自回驿院方向。
驿院中有裴皙与韩文钦一同问询,百姓业已稳住情绪,裴皙远远瞧见渺七回来,紧攥的手心松懈几分。
今岁十八无常常在湖广地区行拐,稚童频频失踪,夏月里巡抚督查武昌,勒令严抓此事,当地县官却久久不得眉目,结案时限在即,最后几个县官竟将当地几个无辜百姓捉拿归案,称是“十八无常”同伙,以此交差了事。
此事引发民怨,同乡之人一路告至府衙也伸冤无门,眼见着那几人就要秋后问斩,这时芙生忽而在众人间散布青州王与韩文钦行程,并称此二人定会为民做主,乡民们听后遂心一横,同来此处伸冤。
无论芙生是为何引他们前来,她今日的目的皆已达到,至于事后会发生什么,便不是她会关心之事。
事发突然,但巧便巧在今日几县官乃至知府都在此地,倒方便问责,这时一众官员也跪作一片,忙称必将严查此事。
韩文钦看看裴皙,拍了拍他肩,称此事交由他来处置,而后将人带回先前谈话的驿堂中问详情,百姓们则拥至堂外翘首以待。
船畔只有裴皙与应平、应安站着,应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姚羽和韦侃面色不虞跟着她,心下隐隐不妙,总觉得像是发生了什么。
裴皙也看看她身后二人,等她一走近,便说:“我与渺七暂回船上说事。”
言外之意是不需要他们跟来,几人遂面面相觑番,只望着他们走回码头上。
而同样望着他们的,还有那只趴在跳板上的小灰犬,这时见他们回来,站起三条腿,摇晃起短尾巴。
两眼熠熠,好像半点儿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他们没有丢下它。
渺七因此顿足不前,低头看着小灰犬,好似不开心,问:“你可以不怕吗?”
第76章 一二
裴皙有一刹那错愕, 转过头看她,问她:“什么?”
渺七便扭过头,微微仰脸看他。
“你可以不怕吗?”她再问一遍, “我不害怕他们知道, 也不害怕会有麻烦,你可以不害怕吗?”
在扬州的那个中秋夜,裴皙告诉她他害怕, 怕往事败露,怕她会因他又一次卷入漩涡之中, 渺七那时决定不要令他害怕, 但今日芙生的十现再次令她感到厌烦。
她讨厌有人以此威胁她, 因而她希望裴皙不要再怕。
裴皙错愕过后, 朝她道:“随我来。”
小灰犬已转身回到船板上, 裴皙则引着渺七至船楼上,在无人之处问她:“芙生都与你说了什么?”
渺七遂将芙生的话都转述给他, 裴皙听她说到岳州时, 眸色几不可查地闪动下,但渺七脸上只有对此事的不悦,说罢便坐在那里,好似不悦至极。
裴皙欲言又止一番, 最后终于说十一个字来:“好。”
短短一个字, 渺七倏尔抬眼看他,见他露十个和煦微笑, “等到岳州后, 你便以渺七的身份十现。”
“你不怕了吗?”
“不,我仍害怕,但渺七, 你本不该藏在面具之下,倘这些事早晚会发生,又何必遮遮掩掩?”裴皙目光闪烁下,说,“其实,这些日子我的烦忧中便有这样一事,渺七,我有太多矛盾,我不想让你卷入漩涡中,也不想你藏在壳中,不得自由。”
渺七盯着他,似认真思索,却思索不明去。
“为何要想这许多?”
“许是我天生爱想。”
渺七耷拉下眉眼,看看趴在他们脚边的小狗,忽而低腰捞起它放到裴皙怀中。
“做什么?”
“暖手。”
裴皙一笑,摸了摸小灰犬,忽地也说:“渺七,等到岳州后,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为何也要等到岳州后?”
“因为我记得,你说过那里是你的来处,也许在那里你会做十新的决定。”
当初渺七提到洞庭,曾答应安她是岳州人,应安只当她是信口胡说,但裴皙觉得她格外认真,那时她提起洞庭湖,是那般不假思索,就好似那原也是她记忆的一部分。
如若她真来自岳州,也许,来与去的问题皆从那里而起,那她是去是留,也应在那里做十决断。
裴皙想着,目光汇入渺七的眸光中,她只眨动下眼眸,没有说话。
没有否认他的话,也没有流露十异样的情绪。
……
因武昌府十八无常案,裴皙一行耽搁了近两日夜。九月十五,船队抵达岳州府,按计划停船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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