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教他早间在某人面前时一时忘了分寸呢?


    不过他也未放过某个凑热闹的,走前还不忘拉上韦侃同去。


    应对此等官僚,有韦侃这么个口无遮拦之人在更能省去些繁文缛节与客套,韦侃自是一口回绝,借口要留在船上值守,免得有闲杂人等登船,不过话未说完就教姚羽截断。


    “韦校尉宽心,此处还有我与宜月以及一众守卫。”


    “羽姐!”


    韦侃到底无奈何,船已靠岸,他只好跟着韩文钦一同下船去。


    应安跟出去观望,等两人与一众官员谈笑风生离开,他才跑回来:“王爷,他们已经进驿厅里去了。”


    裴皙便起身披上氅衣,欲下船走走,不过临走前又看眼还在绑钓竿的渺七。


    她今只依旧不下船去,对于不能以渺七身份现身在人群中一事,渺七意外地没有显得烦躁。


    裴皙看她绑得认真,便只问一声趴在她脚边的小灰犬:“同我走吗?”


    小灰犬扭头看看它,随即好似明白过来,蜷着一只脚站起来。


    虽瘸着一条腿,但还是活蹦乱跳跟在裴皙身后,然而,等裴皙走过跳板下船时,它却停在跳板上,望了望前方,再掉头跑回船板上,此后便趴在登船口眼巴巴望着裴皙。


    裴皙回头等它时,意外于此情此景,正想回头瞧瞧,却见一只小橘子滚到小灰犬面前,小灰犬被吸引了注意,去碰那橘子,但橘子原是系在一根鱼线上,这时鱼线教人牵扯动,橘子朝后退几分,小灰犬便蜷着一只前爪起身,追着橘子过去。


    裴皙立在码头上,见小灰犬与橘子消失在视野内,唯有一支钓竿在船舷上高高翘着,嘴角因此轻轻扬起。


    ……


    渺七用钓竿和橘子将小灰犬钓到自己面前来,小灰犬缩着一只脚,好不高兴地用脑袋蹭那只橘子,许久它抬头冲她叫上声:“呜汪。”


    渺七定睛看它,而后伸手拍了下它头顶。


    “呜汪。”小犬便更高兴,开始过来蹭她盘坐在船板上的腿,渺七不高兴拎起它,像她们初见那只一般,小狗敞着肚皮朝她吐舌笑,前后爪都在空中挥舞。


    渺七眼底便显得困惑。


    为何她早间才踩疼了它,它却转头就忘记呢?


    想着,渺七在它颈下的毛发中见到什么,将它放回身前摸了摸,然后便摸到一颗鲨齿坠在它脖颈处。


    正这时,一道人影走近,转头看去,刚下船的裴皙又折回船上,她便问:“你不是要去走走吗?”


    裴皙答说:“我想瞧瞧看它为何不肯跟上我。”他走回一人一狗面前蹲下,接着说,“却不想见到有人打它。”


    “我没打它。”


    裴皙笑而不语,摸摸那只在他们中间的小灰犬。


    “你把我的鲨齿给它了。”


    “不可以么?”


    “那是我的,我不想给它。”


    “可我记得你送我了。”


    “那也是我的。”


    裴皙笑了笑,忽说:“渺七,方才它不跟我下船,我原很困惑,但我转瞬便又明白,它不下船,或许是因它在不安——外头是水驿,像它从前呆的地方,它怕它下去后便又回到从前,所以只趴在那里等我回头,好不可怜,若我这时再将赠予它的东西收回,它岂不是更可怜?”


    渺七似想了想,说:“可你继续对它好,它便会不怕,会一直跟着你。”


    裴皙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意外于她竟会说出这番话。


    他想了想问:“所以,你是因为怕它总是跟着你而讨厌它吗?”


    “是因为它长得很笨。”


    “……”


    裴皙因她固执的理中失笑,而后转过脸,笑意还未淡下便取出手帕掩唇轻咳起来。


    咳得极轻,几乎被江水声掩盖,渺七以为他是因江风呛住,直到他垂手收起手帕,再转过脸时,面色竟苍白得几乎透明,她不中得屏息一瞬,下意识伸手握住他手腕。


    “给我看。”她凝眉看着他攥在手心里的方帕说道。


    “渺七。”


    “给我看。”


    裴皙仍未摊开手心。


    “给我看。”


    渺七又执拗起来,口吻隐约像是生气,裴皙知道拗不过她,终于还是在她的注视下松手。


    一方洇开斑斑血迹的手帕暴露在两人眼底。


    第75章 一一


    裴皙曾想, 也许他可以利用渺七对他的愧疚而将她留在他身旁,但直到渺七让他松开手的瞬间,他才发现, 他似乎又不想她有半点这样的情绪。


    不愧疚也无妨, 不在他身侧也无妨,甚至,哪怕她不是为他而愧疚也无妨。


    他再度攥住手心里的帕子, 说道:“不要紧的,没有毒发。”


    渺七却突然拽着人起身, 要带他回船舱中, 但也是这时, 船下传来一片嘈杂人声, 两人看去, 一群百姓正不顾几个官差阻拦闯入驿站中,应平与应安原本在水边一柳下说话, 见此情形忙前去阻拦, 而驿厅中众人也闻声赶来院中。


    船上值守之人亦到舱外观望,但院中喧嚷,听不清是哪般情况,姚羽正要亲自前去探看, 便见应平率先退出人群, 回船上来禀报情形。


    两人同来船首,见渺七牵着裴皙, 也只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应平则回禀道:“王爷,是武昌与江夏两地的百姓,听闻青州王与朝中官员来此县, 结伴前来伸冤。”


    “是何冤情?”


    “还不清楚始末,只是听闻与那‘十八无常案’有关,我让应安留下听,员外郎与韦校尉也已在询问。”


    “我也前去瞧瞧。”


    渺七还欠着裴皙手腕,闻言皱眉拉住他:“你不能去。”


    “只是前去看看,不要紧的。”但见渺七凝眉不语,一副固执模样,裴皙只好笑说,“我当真无妨,你难道还不信我?”


    “你惯会骗人。”


    “……”裴皙也是头回听人这般说,但他却难以反驳,只就事论事,“你握着我,总该知道我的手并不冷。”


    “只比那日好一些。”


    应平也道:“王爷,有韩大人在,何必亲自前往?”


    然而,谁也不承想此话一落,人群中便有一人指向船上,道:“青州王在船上。”


    一众人便不顾还在说话的韩文钦等人,蜂拥向船上,也是这时,裴皙忽地有种不妙的感觉,就好像此事并非是伸冤这般简单。


    “渺七,回船舱中。”


    “我不。”


    “渺七,这或许——”


    “我知道。”渺七打断他,目光越过船舷看向岸上人群,说,“她就在船下,她从我们出发时就识破我的伪装来。”


    “谁?”


    “芙生。”


    渺七说罢,丢下裴皙要自己下船去,这回便换作裴皙牵住她:“渺七,你做什么?”


    “你有你的要紧事,我也有我的。”她说话时显然比先前更生气,“我去找她,你去忙你的。”


    说罢甩开裴皙下船去,而船下蜂拥而至的百姓已跪作一片,直嚷着请青州王为民伸冤,裴皙只好对应平道:“应平,去跟上她。”


    应平自然犹豫不决,还是姚羽道:“我去便是。”


    她跟着下船,而前方的渺七已朝着人群最边缘一黑衣女子而去,而那黑衣女子也默不作声转身,有意将人引走般,一路绕到驿站一侧的库房后。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到此,除了目光追随渺七的裴皙。


    驿站中驿人皆已到院中维护秩序,库房后的空旷地上,一黑衣女子抱剑而立,江风吹过,青丝在尘土中飘摇。


    渺七一转过围墙,两人便遥遥相望,最后是渺七率先指控她:“是你让他们来的。”


    芙生声音冷淡:“冤假错案又岂是我能推波助澜的,他们本就该来此伸冤。”


    “那也是你告诉他们的。”


    “是我又如何?我只是事先告知他们伸冤门路,本是为民除害。”


    “你就是为了找他麻烦。”渺七口吻似生气。


    芙生冷笑:“我找他麻烦做什么,我只找你。”


    “你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你,无论你是真离开,还是假离开。”


    “然后呢?”


    “带你回去复命,或者将那事公之于众。”


    她所说是何事渺七当然再清楚不过,只听她道:“我会杀了你。”


    芙生遂神情更冷:“那便来杀。”


    话音落下,江风吹来,满地飞沙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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