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与我自然不生分,但你还特地叫来渺七。”
渺七听他提起她,也抬眼看看崔韫,崔韫不知为何笑摇摇头,不答话,只嘱咐平夏说取来棋枰,然后对二人道:“坐着无趣,外头又冷,不若边下棋边说话。”
难得见面,自然不是只吃顿饭。
定先手时,崔韫左右手各握一枚棋子,裴皙选到去子,说声承让,然后便要落子。
落子前觉察到一道目光,转头看看一旁的某人,索性满足她的执念,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对面的崔韫便哼笑声:“你二人倒像是瞧不起本宫。”
“岂敢?”裴皙笑意和煦,“只是一时玩心起。”
崔韫倒也不怒,只觉今日的棋局倒像是她一人敌二人,不过此局毕竟不是为下棋而下,而是为说话而下,以一敌二又何妨?
她先状若随意说起幼帝的事:“冬月里便是陛下生辰,前日许太后与我说起他想看场东瀛幻术,皙几以为如何?”
裴皙抬眼来:“陛下怎会忽地想看幻术?”
“说是回想起幼时随先帝一同欣赏幻术的时候。”崔韫说着嘴角竟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昔日先帝裴屹沉迷奇技淫巧,有段时日整日在宫中令人表演幻术,那时当今圣上不过四五岁,也整日呆头呆脑教裴屹带着同玩同看,如今说回想起倒不一定是受人怂恿。
裴皙微微一笑,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教养甚严,看场幻术权当歇口气,倒也无妨,况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除了西南动乱外举国太平,圣寿时定要办朝宴,请画师作画,既如此,声色幻巧中再加场幻术又如何?”
“哼,馊主意。”崔韫却不客气道,“玩物丧志,今日看幻术,明日便该看歌舞,今日松一寸,后头便敢松一尺。信王那头已回绝此事,我若松口,岂不落人口舌?你可知近日民间可已有传言说青州王不日便能寻医治好病,若我这时答应,会教人说成什么?”
说她居心不良,意图为自己几子铺路,再握朝纲。
裴皙遂问:“母后今日便是考我这事吗?”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这般浅显的道理都需要我来考你吗,还是说你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母后何必再问?我心上早已无暇放这许多东西。”
崔韫沉吟不语,手中落下一子,对面的渺七也紧跟着落下一去子,她抬眼看去,见她一心下棋,好像四周事皆与她无关,不禁再次疑惑起此人是何脾性。
若说她乖张不驯,但却又常像猫一般安静,若说她纯粹无害,她又能面无波澜将无辜之人杀害,若说没脑子,偏又有过人天赋,若说有脑子,又蠢钝不懂半点几心机规则。
的确难以捉摸,也许皙几也是这般觉得,但仅此而已他便将此人放在心上吗?
想着,崔韫悠悠叹息声。
“母后作何叹气?”
“叹你心上皆是些虚妄东西。”
裴皙不言,只无声推了推某人执棋的手,令她下到别处。
崔韫:“……”
哪里学来的坏毛病?她可没这般教过他。
崔韫又在心下叹了声,但见裴皙比过往几年间,甚至过往二十年都不曾有过这样有童心的时刻,她又微微动容。
下上会几后,她才又道:“在扬州时,你二人倒是为我找到枚好棋子。”
她说的棋子自然是随尘,渺七能扮成裴皙回京便是随尘的手笔,崔韫这时说到他,竟赞誉一番,“本宫还是头回见这般精湛的易容术,但若人人都这般技艺精湛,岂不隐患重重?”
“母后多虑,并非人人都能如此技艺纯熟,何况面容能易,身段和声线终究会露破绽,加以警醒,不成隐患。”
“玄霄倒很有意思,原以为季元康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不想他竟在玄霄立了这许多规矩,培养出这许多身怀绝技者,倒比内卫司教习有趣得多……本宫如今倒有些想效仿行事,皙几觉得如何?”
裴皙稍加沉吟,道:“玄霄中身怀绝技者的确众多,但大都性格乖僻,玄霄视人为器物,自他们幼时便以绝路相逼,故器物好用,人心性却偏。严而少恩,则下不附,母后若想效仿这般规矩,恐怕是下策。
“但若只取其路数,搜罗天下奇技百艺为己用,将江湖技艺融于法度,分门教授,倒也未尝不可。”
崔韫听罢笑了笑,这时,窝在一旁交椅上睡了半日的猫醒来,见到裴皙,跳下椅子哒哒跑来,跳到桌上去蹭他的手。
渺七这才动动脑袋回神似的,看看猫,然后伸手推开它脑袋。
两人一猫都看向她。
“喵。”猫说。
崔韫悠悠问:“怎么,觉得本宫今日脾气甚好,便敢对本宫的猫几动手动脚吗?”
渺七正色胡诌:“他手疼。”
崔韫似笑非笑,而后道:“忠心倒还可嘉,一只猫都这般警惕,只不知面对人时会是哪般作为?”
渺七认真想了想这话,似懂非懂,裴皙则说:“母后,你对应平施压便罢了,又何必对渺七施压?”
“她既这般爱表现,本宫也只是顺着她话问,怎算是施压于她?”她眼底蕴着笑,继续对渺七道,“此行去云南,定有心怀鬼胎者相随,届时,你可会护他不出半分差池?”
“我会护好他的。”
裴皙嘴角微微上扬,眼帘却低垂下,敛住眼底的一丝幽微情绪,这般情绪自然只落入崔韫眼中,崔韫也不言语。
接着是裴皙与崔韫下上会几,崔韫提了几子后,渺七便抢着执棋,崔韫却一路势如破竹,不久后赢下此局,渺七久久不落子,便将棋子交给裴皙,裴皙轻叹声后认输。
饭吃罢,棋也下完,崔韫便也不留人,但还是在送客前抬头看看裴皙,道:“云南气候宜人,冬日里前往那里倒也不错,你记得来信。”
“皙几记得。”
崔韫看看二人,心底冒出些坏主意,顺手捞起一旁的猫,摸着说:“等你回来,本宫可还要替你安排桩婚事。”
“母后。”裴皙打断她。
“怎么,那时总该得暇在心上多放些东西了罢?”
“即便是那时也无暇。”
崔韫轻笑声,撵起人来:“去罢,听雨便在涧园留到你们启程。”
毕竟,宫里这个假的听雨总得回涧园里去。
……
从暖阁里出来后风越发大,渺七挤着裴皙走。
裴皙却躲开她,正色道:“渺七,这是在宫中。”见她一脸不解,他才解释,“你如今是听雨,不可乱来。”
“哦。”渺七朝边上走了几步,扭头问他,“是我就可以乱来吗?”
“你一直很乱来。”
“哦。”
裴皙转过头笑了笑,而后想到离开前崔韫与他说的那话,转头问她:“你可有什么话想问我?”
渺七不解其用意,但想到什么,问:“你看过幻术吗?”
“……先帝在时也曾看过。”
“都有什么?”渺七只见过些耍把戏的,不清楚幻术是否和那相差无几。
裴皙便同她说了一路的幻术,等到马车快驶回涧园,他再问:“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渺七想了想,摇摇头。
裴皙便不再说话,但渺七竟并未察觉,一回涧园就急着要回院中摘下易容,将裴皙抛在脑后,裴皙也只有在后头望着她,而后敛下眉眼轻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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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家宴来的
第69章 〇五
出发在即, 应喜这日一早又来了涧园里,才刚进院,就见应安朝外来, 两人撞个正着。
应安见到她吓上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鬼压床了吗?”
只见应喜整个人瞧着都有些憔悴,连那日见到蛇都没这般无精打采,这时将手里拎着的一只兔子递出, 边恹恹说:“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
“冤枉啊,我是担心你病了。”应安接过那兔子看了看, 问, “怎么带只兔子来?”
“今儿一早有个猎户进城来, 带了好几只刚猎的山鸡和兔子, 说是诊金, 娘收下让我带来。”应喜说完问性,“你有急事吗?”
“倒也不急, 只是大哥临出发了才发觉没几身冬衣, 让我随意给性买几套成衣回来,你同去吗?”
“不去,我是来找渺七的……”
“她啊,也不知她整天哪儿来的一身牛劲, 昨儿起就在园中清落叶, 这会儿估摸着在湖池边上,你去找她便是, 我走了。”应安说着就跑开, 跑出两步才折回来,“兔子还是你拎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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