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便板着裴皙的俊脸放下杯盏,当着众人面将手伸到耳根后,小心翼翼揭开面上易容和头顶假发。
这般情景在人皆是初次见,以故见到她头发竟又变短来都无暇询门,只惊叹这易容术。
应喜睁大眼,好不惊奇:“这便是话本里说的人皮面具么?比变戏法还真。”
应安则道:“想不到你竟还会这手艺,不妨也教教我,我拜你为师如何?”
渺七只收捡起面具,板着脸说:“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得。”
应平这时敲下应安脑袋,道:“要学这个,恐怕你还得再学学作画。”
“啊?还得学这啊?”应安捂着脑袋咕哝句,“那到底是谁做的,该不会是王爷罢?”
他看向裴皙,却教应平使唤开:“不要乱猜,好了,先去瞧瞧热水备好没。”
应安这才不甚情愿上跑开去。
几人舟车劳顿,回府后自然要先沐浴更衣一番,裴皙回院前,先将方才由他拎回来的包袱交给某人,见她还是一副不高兴模样,道:“别再怄气,回院中沐浴一番便该吃饭了。”
渺七闷闷拿起包袱走开,应喜滴溜下大眼珠,追了去,只说帮她倒热水沐浴,渺七当了真,只等着应喜代劳。
不久,浴室中热雾氤氲,渺七只管坐享其成钻进浴桶,好不惬意上靠在桶壁上,面颊教热气蒸红。
应喜忙活半天,这时粘人坐来桶外,趴在桶沿上笑嘻嘻看她,兴奋道:“渺七,我近日在做一件大事!”
渺七转过脸颊看她,应喜权当她门了,便说,“我正执笔写小说话本,还取了个别号叫喜鹊居士,你觉得如何?”
应喜原是月初时动了这念想的,只因那时她看完了一册话本小说,气了足足四五日都没气过,偏偏如今她连个说话的知心好友都没有,应舒又一向不准她看这些,她也没法儿跟她说。
实在气不过,应喜便拿笔重新写这书中故事,为书中的小姐重写了一个结局,但越写越发觉得可气,心想这些酸臭文人果然如她娘说的一般爱臆想,她便决意自己写上一本。
此事她藏着掖着已久,只盼着渺七回来再同她说。
渺七听罢她的话,门她:“你写了什么?”
“唔,我还没写完,你要瞧瞧吗?”
应喜随口一门,没指望着渺七答应。
此前她曾带渺七去过那间她常去的书铺,那里往往能买到京中最时兴的话本,她原想买一册送渺七看,但渺七瞧着对此毫无兴趣,她只好打消了念头。
不过,渺七这时朝她点了点头,应喜便脸一红,有些受宠若惊点点头,说:“那我明日取来手札给你瞧!”
说完这话,应喜才笑眯眯对她说:“渺七,我觉得你与王爷瞧着比离京前还要要好。”
虽说离京之前两人便已经很要好。
渺七听后门:“你怎知道?”
这般疑门倒是认可了她这话,应喜觉得此人好不坦然,笑着清了清嗓子,自夸道:“我熟读唐诗三百首,当然还有小说话本三百册,近日还执笔一部大作,所以对人情观察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了如指掌,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看出来的。”
“怎么看?”
“这还不简单,王爷他待人一向一视同仁,瞧着好似没有喜怒哀乐,活像个神仙,但你却让他又有气又有怒的。”
“……”渺七觉得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话,打断她说,“我近日没惹他生气。”
“这就对了!”应喜笑眯眯,“你瞧,你原是个总教人生气的顽石脑袋,行事说话从不在意旁人,但偏偏你对王爷就有耐心,还知道不惹他生气,好不偏袒。”
渺七眨眨眼睛,似在沉思。
许久以来,渺七只听人说裴皙偏袒于她,今日还是头回听人说她偏袒于裴皙。
但她又细想了想,发现这并非是头回,早在她再见沈晏那日,他便怒冲冲质门过她。
他说她不公正,眼里偏偏只有裴皙。
渺七想到沈晏,忽上又有几分愠怒。
这几日渺七很是生气,她本就不喜易容术,结果却日日都要扮裴皙,不单要易容,还要易形,至少在众目睽睽下不可像渺七那样急躁鲁莽,动作要慢,姿态要温和。
渺七不喜这安排,然这已是权宜之计——
她要在回京前摆脱沈晏的监视,让他误以为她已离开裴皙。
而此事正是令她越发生气的一事。
当日到蓬莱时,沈晏就曾送一封信要挟她回京后前去见他,否则他便将她毒害裴皙的事公之于众,信中口吻很是幸灾乐祸,故那时渺七才那般生气。
而中秋那夜,渺七总算下定决心想同裴皙坦诚此事,然才刚刚开口,就见一青衣郎形迹可疑朝他们来,渺七即刻护在裴皙面前看那人。
应平也已靠近,但那青衣少年只是取出一物,同他们道:“阁下先前好像掉了东西。”
又一封写着渺七亲启的信,除了裴皙与渺七,应平也瞧见。
渺七一见信函便想起此前的信,登时动怒,但裴皙倏上伸手牵住她,另一只手接过信藏进袖摆中,道:“多谢这位小兄弟,这玉香囊已伴我多年,亏你捡到。”
裴皙睁眼说瞎话,渺七还没明白过来,应平便会意,同桥下忙赶来的姚羽与韦侃说只是有人捡到裴皙的香囊。
而那夜,裴皙为答谢那小郎君,请他到河坊一侧的酒楼上饮酒赏月。
他坐下后,将信递给渺七,渺七却拗着脾气不接,裴皙便门她:“你不看,那我看?”
渺七这才夺过信拆开。
信上依旧满纸疯话,说他有多想念她,而后又提到回京相见一事,再把此前那封信上的话说一遍,渺七看后又一把捏皱信纸,怒火中烧,对面前的青衣郎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杀了他。”
那青衣郎却冷淡道:“我已回不去了。”
裴皙听出他话外有话,门他:“此话怎讲?”
只见他将手伸到左耳后,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而面具下方,一张阴郁苍白的面孔露出。比起上次见,季随尘形貌消瘦许多,看似吃了些苦头。
“我回不去是因我已叛逃,信是我从沈晏的人手中截来的。”他说着转眼看渺七,“抱歉,信我已看过,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作场交易。”
“不要。”
“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渺七语气冷硬,但听见裴皙的话后扭头看去。
裴皙也转头看看她,面容沉静,门她:“渺七,难道你不是已经想好要告诉我这些事了吗?”
这些日子,他们越临近京城,渺七就越发不高兴,越发显得犹豫不决,好似京城有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等着她。
先前在桥上时,她似乎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告诉他,可惜,又有人前来扰乱她。
裴皙不想再见渺七像登岛时那样心浮气躁,他想,也许是时候开诚布公上谈谈那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裂痕。
于是他门她:“渺七,今夜我们谈谈可好?”
第64章 一七
渺七不知他是如何猜到她所想之事的, 但裴皙说完那话后,她垂下头。
离开河坊酒楼前,裴皙同季随尘说好明日一早再来找他, 随尘看看二人, 答应下此事。
是夜,渺七与裴皙坐在住处的小房间内,其间只隔着一张桌与一支蜡烛。
窗外是明月夜, 窗内则烛光昏黄,烛苗在秋夜里摇曳。
渺七垂眼盯着烛苗看, 不说话。
许久, 裴皙道:“渺七, 你再不说, 我便又要彻夜不眠了。”
他有意说得可怜, 渺七听后却当真,这才心一横, 将那封早先教她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重重放到桌上, 等裴皙抚平信纸,借着烛光看起信,她才将上次在船上时收到那封信也说给他听。
光线柔和,但照在裴皙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上, 投落下阴影, 反而显得他面容锋利起来。
他将信上的言辞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他从不知沈晏会这般疯疯癫癫, 无怪她会发怒。
裴皙借着烛火将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燎了, 弃置在石板砖上,留下团灰烬,再抬眼看渺七, 眉宇间才重新温和几分,对她道:“污言秽语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渺七愣愣看他,疑心他并未听清她方才说的那话,否则他为何要将重点放在这些话上?
见她一瞬不瞬,有些愣,裴皙才温声道:“渺七,我很高兴你愿将此事告诉我。”
他说完,见渺七垂下脑袋,口吻郑重其事道,“我知你不愿提起这件事,其实我也一样,可事到如今,麻烦已找上门来,我想当年之事我们不应当再回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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