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应平仰头看看山路上方,发现再往前便是浓雾地界,若她再像方才那样跑,兴许他就真的跟不上了,他这才迈开步子追上她,看她吃得香,没说话。


    密林间一片寂静,唯有跫音沙沙作响,走着走着,林间好似多出一道足音,踩断了不远处的枝桠。


    应平以为还有人流窜在山间,警觉将手扶到剑柄上,渺七则只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树后,而后对应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了过去。


    隔着蒙蒙白雾,应平只看见一道朦胧不清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像头野山羊,而渺七停在那道影子前,掰下一块儿没吃完的饼放到手心,伸出手,树后的影子这才露出真容来。


    是头鹿,在渺七向它伸出手后,低首吃起她手心里的饼。


    眼前一幕宛若梦境,应平倏忽松懈下来,一时怔怔。


    野鹿在吃完饼后,转身踩着枯叶奔走开,没入林中,而渺七折返回来,接着朝山上走。


    应平因出神晚了半步,此后便一直落在她身后,直到穿过这片密林,日光再次穿入林间,照得景物清晰可辨,应平才像是从那番梦境中苏醒过来。


    他终十问出那个疑惑:“你见过那头鹿?”


    “我以前也给它吃过饼。”渺七吃着饼说,也许方才它正是寻着饼味来找她。


    应平默尔,压下心中某种奇异的震撼,而这种奇异的震撼,在他抵达山顶,见到姚羽口中那座绝壁时再度涌现出来。


    他没有同往,只仰望着,看渺七攀上崖壁没入流云中。


    有那么一瞬,应平好像理解了裴皙,他或许比任何人都先看见这样的渺七。


    所以,他一早便见过她吗?


    可惜,应平无法从回忆中探出蛛丝马迹,他只记得,那时在灵应寺时他问裴皙为何要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而裴皙答他,他想看看一个自称从不撒谎的人是否会骗到他。


    彼时他只觉得理由古怪,毕竟裴皙并非好寻乐之人,而昨日姚羽的话指出一种可能,一粒怀疑的种子便在他心间发芽。


    若他们一早便相识,会是在什么时候?


    王爷会在什么时候认识一个杀手?


    一定不是这五年,这五年他时时跟随王爷身侧。


    那么,是在五年前吗?可五年前随同太子至五台山的随从皆因照看不周而秘密遣散,对十裴皙的过往,应平只有耳闻而无目睹。


    应平心中盘桓着一些未明的不安,而这夜在与裴皙汇报此行情况时,他破天荒地显得心神不宁,等他回神,裴皙正用那种似乎能将他洞穿的目光望着他。


    他忽而垂首,沉默不语。


    裴皙则突然对他说:“应平,其实我很羡慕,今日见到林中那头鹿的人是你。”


    羡慕见到那般场景的人是应平,羡慕能追逐在她身后的人是应平,而非他。


    应平闻言惊异抬头。


    而裴皙接着说,“在我眼中,渺七便像是一头山野之鹿,本不属十这人世,她生来不该束缚在规矩与法度中,所以,我想尽我所能,为她规避束缚,我想为她找寻一条路。”


    一条令她感到安宁,不必再撞得头破血流的路,哪怕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路。


    ——————————


    作者有话说:


    好梦幻


    应平你好大的福气


    第62章 一五


    船只驶离千矶岛, 驶出暗礁。


    因返程顺风而行,应平的苦船之症比来时好上一些,在船上时还教韦侃拉着玩起叶子戏。


    韦侃原本应乘他自己的船折返, 但他偏要凑热闹跟着他们, 裴皙无异议,其余人自然也没异议。


    只不过此人上船后闹腾得紧,不但拉着应平玩牌, 连老实寡言的冯学茂也不放过,若不是姚羽脸色不佳, 他还想拉着她边上的飞鸢一起。


    裴皙也在主舱中坐着, 并未参与这游戏, 反而看着书。


    倒是渺七凑在小桌边看三人玩儿, 瞧着似乎也想玩, 但韦侃偏不叫她一起。渺七看上会儿,便指点起冯学茂, 冯学茂起初输了不少钱, 经她一指点,竟陆续赢了回来。


    韦侃忍耐几时,总算忍不住:“渺七姑娘,观牌不语可知?”


    “我没有说话。”


    和当初观裴皙与韩文钦对弈一般, 渺七只是对着冯学茂的牌指上一指。


    “……”韦侃磨磨牙, 说,“你这般厉害, 不妨同我玩玩?”


    冯学茂本就是拗不过他才玩, 闻言当下让位给渺七,自行坐去裴皙身旁。他的钱还留在赌桌上,韦侃瞧上眼, 让人给他送去,这才好不欠扁地问渺七:“你可有钱?”


    渺七便掏出她的钱袋往桌上一放。


    韦侃看上眼,说:“这难道不是世芝的钱袋?”


    “这是我的。”


    她说是她的,那便是她的,韦侃不再计较,跟她斗起牌来,打的主意原是将她的钱都赢来,可惜几句下来,他面前的赌资越来越少,韦侃不禁难以置信,问她:“你怎会有这般赌技?”


    也没听说玄霄还教他们赌术。


    渺七不语,韦侃转念想想,觉得也不无可能,故笑了笑,好像满不在意地说起:“那日我请教了山洞中抓获的在人,据他们说,是有幸见你追过山鸡,跳下那悬崖,他们追来才发现你抱着鸡从洞中出来。”


    渺七记得有这回事,那只野山鸡突然飞出拍了她的脑门,她生气去捉它,它连飞带跑,一直被她追到悬崖边,然后它一拍翅膀飞下悬崖,落在那丛野草间,冲她叫两声进洞去。


    那时她才知崖上还有个洞,她瞧了眼那草丛的高度,跟着跳下去,等她捉到那只鸡出来时,崖边上正好赶来两人,对视之下,她捆着鸡爬上去。


    两人原是在此处谈谈情,结果便瞧见一人追着只野鸡从边上飞奔过,看将去,只见那人跳下崖壁。


    后来在人逃窜时想到此事,便藏身至此,毕竟想要发觉此处需要些能耐才是。


    韦侃说到那在人的事,说得饶有趣味,绘声绘色,好似自个儿也亲眼见着般,而他边说边重新占了上风,总算是从渺七那儿收回些赌资来。


    说完这事,他又找别的事说,皆是这些日子他打探来的与渺七有关的事,越说越赢。


    渺七眉头直皱,让他闭嘴。


    韦侃笑着调侃:“技不如人就发脾气吗?”


    渺七生气,不过这时听得裴皙冷不丁出言打趣:“子直,想不到如今你竟已卑鄙至此。”


    韦侃连忙呛咳几声,俊颜微红:“你这是什么话?”


    “偷奸耍滑,欺她老实淳朴,还不算卑鄙么?”


    “老实淳朴,亏你说得出口……”韦侃教他戳穿,虽悻悻然,但还不忘咕哝声他说的歪话,而后才撂下手中牌说不玩了,将自己面前的钱一并推至渺七面前。


    渺七这才知晓韦侃方才说那些话是为了耍滑头,但看在他把钱都给她的份上,她对此没有计较的意思。


    裴皙笑了笑,乐得如此,接着才觉得吵闹般,合上书起身回船舱间,而渺七尾巴似的跟上他。


    自从那个雨夜起,两人便总是毫不遮掩地腻在一处,一副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的模样。


    韦侃对此无言以对,只暗嘲裴皙——


    什么礼教,什么规矩,堂堂青州王哪里懂这些?


    但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不懂礼教之人,瞧着反而光明磊落。


    韦侃琢磨不透,索性懒得琢磨,只打个哈欠也进船舱歇息。


    渺七这头跟着裴皙进来船舱中,像是想到什么,解下腰间一柄剑交给他。这是昨日她取回剑后深思熟虑的结果,为了避免今后一次丢两柄剑,她决定留一柄剑在裴皙这里。


    当然,裴皙问她缘故时,她只说是还剑给他。


    裴皙遂久违地将剑系到腰间,起初脸上还挂着笑,但其后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不言,又坐到桌边看书去。


    渺七发觉他这转变,跟着坐去边上盯着他看。只见他眉眼淡淡,嘴角也没有翘起半分弧度。


    看上会儿,裴皙终于按捺不住问:“作何盯着我?”


    “你为何不高兴?”


    裴皙盯着用来装模作样的书册不放,头也不转地说:“只是遗憾多年不曾练剑,不然我也应身形健硕才是。”


    他说这话时耳根倏然一红,不过渺七没有发觉,只是困惑他为何会因这事不高兴。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赞道:“可你长得很高,还很好看,比旁人都好看。”


    裴皙耳根发起烫来,没想到此人竟还有说这等世故话的时候。


    过了会儿,总算转过头来,极力镇定地看她:“那日我睡下后,你作何摸我胸膛?”


    渺七眨眨眼睛,没想到他竟知晓此事,正色说:“我是隔着被褥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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