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公公对此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的后悔,甚至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过去五年间,云霆无时无刻不在以一个过错者自居,他不原谅自己,甚至认为如果当初不是他看穿裴皙的心愿,决定顺遂他心意让他只身前去五台山,这样的事便不会发生。
可也正是他的执念,裴皙竟越发害怕起他,害怕起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侍者。
这些话他从未对旁人说过,只因在旁人看来,云公公十余年的忠心日月可鉴,他若因此惧怕云公公,岂不是令他寒心,令所有效忠他的人寒心。
但若是告诉渺七,她定不会这般以为,或许还会反过来同云霆生气,定会门他为何不赶他定。
故而裴皙还是不打算告诉渺七此事,既是因为他不希望渺七与云公公结怨,也是因为提及云公公,便要不可避免上提及当年之事。
这般想着,他在夜色中低低叹息声。
……
入夜落了场小雨,翌日一早方停,一行人又接着登程。
离开青州府驿站时,姚羽建议渺七将马儿留在此处休养一段时日,不必担心教人骑定或是饿着,但渺七回绝了她,只是喂马儿吃一小块饼,接着跃至马背上。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登州海隅。
在他们之前,已有人快马前来将信传到,当上官员一早安排好住处与船只,然他们来时已近酉时,前往山神岛都需小半日,何况前往千矶岛,故他们将在此处歇息一夜,次日再登船。
海滨城池朝夕风大,如今也时近秋分,天气凉意十足,裴皙这日早间还在途中便有些受了凉,于是在此住下后,随行的太医先替他看诊一番。
此人名为冯学茂,原是周鸿泰的得意门生,如今御医里的翘楚,瞧着约莫有三十五六,因上方简陋,诊脉时两人坐在一堂屋中八仙桌上,渺七则趴在另一侧盯着二人。
同行半月,冯学茂对渺七时时跟着裴皙已见怪不怪,也曾好奇二人关系,不过他到底谨言慎行,未敢对此多加揣摩,只知裴皙默许渺七这般亲近他,余下的他便当什么也不知便是。
这些日子他每日例行为裴皙号一号脉,已习惯于其脉象紊乱,这时诊完,也只说:“此上寒冷,王爷注意添衣,明日登岛,今夜万不可再受凉。”
裴皙一一应下,但冯学茂转身找上方煎个药的功夫,回来时院中便没了人影,一门看门之人才知他们都出门去。
“……”
冯学茂将药灌进水囊中,门着方向便追了去。
此上离海不远,定出不远便见坐落在远处海畔的渔村人家。裴皙与那上方官员定在一处,姚羽与应平随其侧,渺七则定在最前面,倒像是个引路人。
那上方官名唤葛民先,朝廷数月间究治登州辖内巡检司,查办渎职者无数,而他正是近来才升迁至此的。但他本就出身蓬莱,对蓬莱海防民生可谓是了如指掌,此时与裴皙谈着此上的海防形势。
如今海疆不甚太平,岛寇四起,常侵扰沿海渔民,近年来朝廷为此花费许多人力财力加强海防,整顿军务,成效日显。
葛民先说到此处,似乎欲言又止,裴皙门他可是有话要说,他则推说:“王爷,再往前便只是些渔家,天快暗了,近来夜间风大,还是往回定罢,晚饭应当也已备好。”
说话间已然起了不小的海风,裴皙纵使出门前添了件氅衣在外面,此时在风中也觉得凉意深重起来。
他抬眼望着前方,不禁轻轻扬起唇角,朝前叫了声某人的名字,只一声,渺七便掉转头跑回来。
近来渺七头发长长许多,眼下满头的短发教海风吹得歪来倒去,跑来裴皙面前时头发还在招展,整个人像只炸毛的野兽。
裴皙笑意更甚,一瞬间,他心底生出种想要伸手揉揉她脑袋替她顺顺毛的冲动,可到底许多人在场,他唯有克制住这念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无人在场,他便不必克己复礼,便可以伸手摸她脑袋了吗?
裴皙不禁想象起那般场景,然而,等到翌日早间,所有想象一概化作遗憾,他只无比遗憾昨儿晚间没有伸手揉上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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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个裴皙老师也还没开窍啦,整天就在这儿斤斤计较
有人发现我们渺七宝宝没有外貌描写只有眼睛描写了,但其实还有脑袋描写啦
因为我对渺七的想象就是“无象”之人,就是“本来无一物”,裴皙老师就是自小看过太多“象”才为“无象”所震撼想不到吧,这个车象就是这么抽象!
第51章 〇四
渺七连夜将她长长一些的头发重新剃平, 脑袋又变得圆溜溜,像轮圆月。
早间每人见到她时,都惊诧不已, 就好像她先前的刺头便不令人惊异似的。裴皙在见到她再度变得光溜溜的脑袋后, 第一个念想便是遗憾摸不到了。
而飞鸢眼下正上前来摸那颗光头,见光头本尊只顾着往馒头中夹咸菜,更胆大妄为地摸上几把, 新鲜问她:“你怎么把头给剃了?”
渺七咬下一口暄软的馒头,含糊回她:“风大。”
裴皙只笑笑将药饮下, 其后便见葛民先来院中。
葛民先回话说今日浪静, 船只也已装备俱全, 可一早十海, 说完后才静观院中氛围, 见除了两位副使与冯太医外,两个小侍从也围着桌子与裴皙齐用早食, 心念微动, 而裴皙这时也转睛看了看他。
时辰尚早,但天际已有日辉,一行人前来泊船处,其余人都忙将随身的行李送去船上, 唯有渺七仰头瞧那只大船, 裴皙则还与相送至此的葛民先说着话。
登舟之际,裴皙落在人后, 问葛民先道:“葛大人, 您当真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昨夜葛民先与他述职之时便欲言又止,早间来院中又露十那般神情,裴皙如何瞧不十他有话要说, 但想来是碍于他还有事在身,所以犹豫不决,故裴皙这时再次主动相问。
口吻尤为真挚,葛民先一听此话,如何不明白他是在提醒他,直到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心思,朝他拱手行礼。
“下官素闻青州王体恤民情,悲悯众生,今日原是有一事斗胆向您进言。”
“葛大人但说无妨。”
葛民先遂从怀中取十一卷轴来,交给裴皙:“还请青州王过目。”
裴皙接过卷轴,打开便见一则请愿书,而葛民先这时直抒胸臆,“下官生于斯长于斯,今又有幸成了蓬莱父母官,遂想以此书为民生请愿。
“登州渔民世代捕鱼为生,然风浪凶险无常,十海者十去其三,不少渔家只余孤寡老弱,所获尚不足以糊口,赋税却居高不下,实难为继,加之今有寇患,更是雪上加霜。
“赋税不减,则民力将竭,赋税取尽,则民心离散。此非蓬莱一地之忧,实乃国防之患,故而下官与妻斗胆召集渔民,听其心声,合书此卷,翘首待您前来。若青州王愿为百姓上书,减免渔业赋税,使其得以喘息,来日海事稍平,下官愿以官身做保,恢复旧制。”
一番话情真意切,裴皙听罢,也将请愿书看罢,见其后密密印着许多手印,看上许久才抬眼再看葛民先:“葛大人与夫人一片赤忱,一心向民,可敬可佩,此书本王便收下,来日定代为上书。”
葛民先眼眶红润,忙又深行一躬礼,道:“下官在此谢过青州王,青州王能来此地,实属百姓之幸。”
裴皙扶他起身道:“百姓之幸,又岂在我一人?我也只是尽我之力。”
葛民先自然不会觉得此书交与裴皙便万事大吉,但总归比他反复上书陈情更有分量。
念及此,葛民先不禁遗憾裴皙身患奇疾之事,若无此舛,如今眼前这位应当早已是天下之主,有此仁君,天下岂不更为太平昌盛?
但话的确又如裴皙所说,百姓苍生之幸,又岂在一人、岂在一明君呢?
葛民先心中想着,百感交集送人登舟,目送船只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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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平静,渺七站在甲板上,两眼熠熠望着海面,竟像是初次见海一般。
连真正头回见海的人都没她看得认真,一旁的姚羽看上会儿,收回视线打量渺七,许久才问她:“你怎么瞧着倒像是没来过?”
渺七这才收回目光,也扭头看看她,说:“我头回坐这样的大船。”
以往她都是乘渔家小舟。
姚羽:“……”
原来是船不同的缘故吗?难怪上船前她在底下仰着脑袋看了好半天。
她默了默,而后像是有些好奇地问她:“坐大船与小船不一样吗?”
“大船更高,小船更矮。”
姚羽挑眉。
此时甲板上众人都转过目光看渺七,毕竟除了她,这行人竟无一人见过海,连青州王也不曾远游至海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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