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听得认真,见李嬷嬷说得眉飞色舞,好似很高兴,不禁问:“为何你要和我说她?”


    一问将李嬷嬷问得有些窘迫,她红着脸,说:“两年未见她了,这不是怪想她的吗?早年我二人日日相伴,习惯了,你若再见着她,代我问好。”


    渺七这时将饭扒干净,说:“还要。”


    “……”


    李嬷嬷又给她盛了碗饭,然后瞧了眼窗下的香,撵走坐在灶前的渺七,揭开锅盖将蒸的鱼端出。


    香气扑鼻而来,渺七趁她将鱼取出放在灶台上,上前夹一块肉下来,然后钻出庖房吃剩下的半碗饭,而这日午间,李嬷嬷亲自将这鱼端去饭堂中,说明这鱼出锅时出了点纰漏,让一只馋猫先吃去一块。


    席间几人一听,哪有不明白的,不过今日连应安都没功夫说渺七的不是,只暗暗琢磨渺七与裴皙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连饭也不和他们一起吃。


    一直到午后,听雨才回院中,对渺七叮嘱道:“渺七姑娘,门外有马车等着,我便不陪你同去了,记得可千万不要同娘娘说青州王的坏话。”


    “我为何要说他坏话?”


    “你不是正同他生气吗?”


    渺七不语,就要冒雨往外去,听雨却拽着她塞了把伞在她手中,她才朝院外去。


    马车在细雨中相候,车夫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渺七心下觉得不对,但还是上前,收起伞用伞尖挑起车帘,然后便见裴皙坐在车中。


    “……”


    她转头看看车夫,应平将帽檐向上推了推,看着她说:“还想进宫的话,上车。”


    渺七杵了会儿,才钻进车中,坐稳之后,马车缓缓驶离外巷。


    车内一片静默,裴皙目光静静停在渺七身上,没有回避,好似在等她说明眼前的情形,渺七则只睁着眼回盯,本以为裴皙会像此前那样,要不了多久便轻叹声,与她说话,可她今日盯了半程路她也没有等到裴皙出言。


    心头好若有数以万计的蚂蚁爬动着,渺七心烦,一把掀开帘子坐到马车外去,应平便侧头看看她,将事先备好的一顶斗笠递到她面前。


    “……”


    车马向前,斜风细雨往脸上扑,渺七只有接过戴上,眼见着马车行经市井街巷,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一道高墙下。


    她跳下马车,回头看,裴皙一手撑着伞下马来,他一看向她,她便转过身去,不过这时裴皙轻声咳嗽了声。


    渺七又回头看他,他已撑着伞朝一扇宫门处走去,应平只压低笠帽坐在马车外,她看了看,默默跟上裴皙。走到宫门处,一个宫女在门内引路,其间除了风雨声和脚步声,再没有声音。


    渺七走上会儿,直到这时才像是真切回想起此前那次进宫的情形,真切回想起那种厌恶,处处都是高墙深院,树也少,鸟也少,枯燥又乏味。


    就好像当初芙生与华湘由青州带她回京时,她在途中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等她进了信王府后,一切的不服帖和厌烦统统涌出。她总以为她记得所有感觉,可实际上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那种记忆中的感觉远比实际的感觉要轻。


    一瞬间,渺七感到厌烦,厌烦眼下、厌烦皇宫、厌烦玄霄、厌烦太后,甚至厌烦裴皙,但也是在这个瞬间,一只手轻握住她手臂。


    渺七脚步停顿,偏头看去,裴皙站在游廊分岔处,示意她应当由此转向。


    他没有出声,走在前方引路的宫女并未察觉异样,仍朝前走,渺七看看那只已经收回的手,想起此前走在街头的那晚,那时他也是在她很烦的时候牵住她。


    她跟着他转身,沿着游廊继续朝前,但她盯着那只手,指节修长,白皙又漂亮,随着走路的步伐前后微微摆动,渺七盯着那只手,莫名平复下来。


    于是,裴皙走着走着,脚步也倏地一顿,低眼看向那只由人握住的手。


    视线缓缓上移,罪魁祸首正看着他眨眨眼睛,瞧着不再像先前在车上时那样像只恶犬,而是平静得不可思议。


    裴皙呼吸微滞,手却在下个瞬间又被人松开,而渺七经过他自己朝前去。


    他停在原处,抬起那只手细细看了两眼,指节微微蜷缩,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良久,他才轻叹声,迈步朝前。


    ——————————


    作者有话说:


    此文(早)已含蓄内敛到抽象的地步


    那种隐秘流动的东西还在隐秘流动,这就是四五个月前的我写下的东西吗,简直对自己感到陌生!


    第47章 三二


    细雨连绵, 天光昏暗。


    因而纵使还是白日,华萃宫中也点着宫灯,两人进书殿来时, 崔韫正在案前看着几本折子, 那只黑猫蜷缩在案旁,见到裴皙,倏忽弓腰, 跳下桌案迎来他腿边。


    “平夏,看座。”崔韫虽未抬头, 却这般命令一旁随侍的宫女。


    平夏朝两个丫头使了个眼神, 两把交椅便搬来堂中, 而后崔韫才遣定几人, 并令陶嬷嬷在殿外守着。


    等殿内只剩下在人时, 崔韫才松懈几分架子,一只手支在案上, 托着下颌看堂下在人, 似笑非笑道:“一个令飞声来传话,一个令听雨来传话,最后倒是一同来了,不知这是何意?”


    黑猫在裴皙落座后跳到他膝上, 裴皙一只手轻轻抚摸它, 一边道:“不谋而合罢了。”


    “日日黏在一处,偏偏今日不谋而合。”崔韫说着, 看向渺七, 见某人一直盯着裴皙膝上的猫,笑意淡下,“说罢, 今日来所为何事?”


    渺七这才抬眼,恰巧对上那双正打量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扭头看一眼裴皙,见他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说:“我想知道千矶岛上现在是何情形。”


    裴皙接着补充重点:“我们想探查其中一人的下落。”


    一人一句,崔韫不由得勾起唇角,然后直门:“谁人?说来听听。”


    “何门津。”


    渺七吐出一个名字来,正是从韩仲孝处得知知晓独眼下落的人,也是玄霄中研药之人。


    当初,在崔韫的谋划之下,朝中诸位要臣推举英国公之子谢恒嘉做主帅,前往登州清剿乱贼,此旨由信王亲下,又由谢恒嘉率兵前往,如若扑空便落人口实,此举无疑一步狠棋,无异十令信王自己剜自己的肉,而那块剜下的肉正是星院众人。


    何门津并非杀手,也并非教习,在岛上只负责研制一些毒药,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据韩仲孝说,当初他离岛之前,按照谢离的意思告知了何门津此事,门他是否同行,但何门津选择留在岛上。


    而他,是玄霄中唯一知晓独眼来历的人,因为当初独眼就是在他的引荐下来的岛上。


    渺七说出这个名字后,崔韫眼眸微觑,但动作极细微,不动声色道:“此人本宫有所耳闻,但他不在岛上。”


    “他在。”渺七道。


    “你为何如此笃定?”


    “当初他有机会离岛,但他跟人说他习惯住在岛上,不想定。”


    “那为何我们的人没能在岛上找到他的下落?”


    “千矶岛诡谲,有许多地方能藏人,你们对那里不熟,自然找不到,但我定能找到他。”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登岛,她要去找那人。


    崔韫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身子,姿态虽仍随性,但却透露出一股威仪来,口吻不轻不重地门:“你找何门津,也是为了找到那个独眼吗?”


    渺七屏息一瞬,然后点点头。


    “那本宫倒不明白了,本宫的人盘门了所有在岛上抓获的人,他们,甚至十连本宫在日月两院的线人皆对皙儿所中之毒一无所知,唯独你,胆大包天跑来他面前,自称知情……”


    声音极轻,但字字句句都清晰有力,好若能摄人心魄,只听她门,“本宫实在好奇,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裴皙闻言,仍旧抚摸着膝上的黑猫。


    渺七则在眨了两下眼睛后说:“我是听院首说的。”


    “院首?那个叫谢离的?”


    渺七点点头。


    “听闻他是谢枢的外室子,你能活命似乎也与他有些关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他是我的教习师父,是他带我去岛上的,华湘一定也告诉你了。”


    “可本宫要听的不是这些。”


    她的几位线人中,清楚渺七之事的只有华湘一人,但即使是华湘,也对渺七所知甚少,她想听的自然是那些华湘也不清楚的事。


    但话说到此处,一旁沉默迂久的裴皙开口,道:“母后想听的,便由我来说。”


    “你着什么急?”


    “母后便不着急吗?”裴皙朝崔韫笑道,“母后既也着急,便该相信我说的会比她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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