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没洗手。”


    “……”


    她的手今夜甚至还碰过死人。


    裴皙剩下半块点心吃也不是,丢也不是,许久终于叹息声,问:“渺七,你可知什么叫做煞风景?”


    渺七左右看看,道:“本来也没有风景。”


    子时已过,城中早已夜深人静,又何来的风景。


    裴皙不再理这话,索性起身道:“回去罢,明日一早不是还要去取你的剑吗?”


    “哦。”


    渺七跟着裴皙登岸,预备动身回涧园,但上车时,渺七倏忽想起什么来,停下来对裴皙说:“我要先去来仪阁。”


    “为何?”


    “因为我想见见我的马。”


    今夜她们不单从信王府偷了一人出来,还从清音坊偷出一匹马来。她让随尘去取她的马,眼下她的马应当已经在来仪阁的侧院里。


    听她深更半夜想见一匹马,裴皙不免有些无奈,但性还是说:“那便同去,正好我也想瞧瞧你的那匹马。”


    渺七不太理解,接着问:“那你也想见见华湘吗?”


    “我作何想见她?”


    “因为我想看完我的马顺便再去看看她。”


    “……”


    于是,渺七与裴皙分道扬镳,只是裴皙没料到,某人这一去便彻夜不归,翌日一早也只中性独自从涧园出发,前往信王府。


    而渺七这头连夜钻进来仪阁侧院内,寻至马厩处,马厩下只听得微弱的马儿呼气声,渺七从头寻起,总算在走到某处时停下脚步。


    夜色漆黑,她只依稀辨得马儿的轮廓,但在见到那匹面朝后墙一动不动的马儿时,渺七知道那就是她的马。


    她只静静看上会儿,而后钻回来仪阁内,寻到在楼的「明月间」推门而入,屋内刚刚歇下的华湘又骤然睁开眼。


    屋中仍燃着蜡烛,华湘提起的心落下,坐在床上,一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渺七,见渺七也沉默看着她,她才沙哑着声音叫她:“渺七妹妹,你来看我吗?”


    渺七点点头。


    华湘便轻拍了拍床沿,见她不动,才说:“陪我坐坐也不行吗?”


    渺七这才会意上前去,华湘已在姚羽安排的人手下换好伤药,眼下穿着单薄的里衣,将外衣披在肩头,长发垂落,一只手掖着被角,捂着小腹,整个人比平日显得苍白柔和许多。


    无言许久,只听华湘用那副漫不经心、带着调笑的口吻道:“我做梦也想不到,救我的人会是你。”


    渺七不假思索问:“那你做梦想到救你的人是谁?”


    华湘轻笑,牵扯疼伤口,但没有出声,而是望着渺七看上许久,才缓缓道:“没有谁。”


    没有谁会来救她。


    华湘对此再清楚不过,即使是随尘,她也不认为性会有这样的能耐。


    至于太后,华湘知道自己于她而言只是一枚棋,还是一枚蒙在鼓中毫不知情的棋,她的利用价值在她被玄霄抓住后便没了,毕竟她投诚不久,太后对她甚至没有足够的信任,根本不必大费周章来救她。


    暴雨来临的那日,那支飞弩随疾风射进她屋内时,华湘一向笑吟吟的眉宇间生出一丝愠怒和戾气。


    她并不惊讶园中还有太后的人,但却愤怒于另一人的举动,在不探明她屋中是否还有旁人的情况下,自顾自传信来,丝毫不考虑她会否百口莫辩,会否招致来怀疑。


    她的性命,无论是在玄霄眼中,还是在太后眼中,都如同草芥。


    所以,不会有人来救她,即便是在梦中也没有谁会来救她。


    但是,渺七救了她。


    华湘眸光闪烁下,并不多说,而是问:“渺七,今夜能陪我睡会儿吗?”


    “为何?”


    “因为你若在此,我定会睡得安稳。”


    渺七因这话歪了歪脑袋,说:“可是有人说,我在的话性睡不着。”


    华湘挑了挑眉,并不疑问,只朝床榻上一躺,悠悠道:“那人定是心中有鬼才这般说。”


    “不会的。”


    否认得突然,华湘有些莫名:“什么不会?”


    “性心底不会有鬼的。”


    “……”


    华湘不语,只闭上眼假寐,怕她再多说一句此人就生气走了。


    不过某人这般偏心,倒也无怪沈晏整日摆着副人人都欠性一命似的模样了。


    第40章 二五


    姚羽正抬手探向门环, 准备敲门,门便被人从内牵开,只见某人兔子似的窜了出来, 好若未见她般朝楼下奔去。


    想到早间裴皙独走进信王府之事, 姚羽不由得轻声一叹。


    昨日在来仪阁厢房中,渺七提出或可引出随尘摸清府中情况时,她们才从渺七那里得知季随尘竟心仪华湘一事, 而她们那位提供情报的线人只是在提起季元康时提到几句季随尘而已,她们才忽视随尘与华湘之间的关联。


    多亏渺七, 此事变得容易得多, 甚至还连夜将线人华湘救出。


    至于另一名线人, 在还未暴露身份的情况下, 只需要找只替罪羊伪装成救人潜逃便是。


    此计既成, 她原本拟定的策反芙生计划便也用不上,但渺七与裴皙还是要前去信王府, 问其缘故, 才知是二人要从沈晏那里讨回一柄剑。


    彼时姚羽断然回绝:“不可,若夜间此计能成,翌日再去府上岂不正触了他们霉头,到时候再让他们视作挑衅岂不是牵连了王爷, 沈晏若当场找麻烦怎好?”


    尤其是还有渺七这么个变数在场。


    但夏侯音却赞同了这场胡闹, 只说若行动顺利,赶在朝时换值前去也无妨, 渺七届时有机会与芙生见面, 或可再与芙生探探。


    结果走然是按夏侯音的提议来,只不过,戏本的主角昨夜似乎呆在来仪阁内。


    姚羽不知夏侯音这时是否已经知晓此事, 她只装作没瞧见某人,进屋后问正坐在床边穿衣的华湘:“感觉如何?”


    华湘一如往日那般笑吟吟,道:“睡了一觉,好了许多,多谢姚姐姐关心。”


    冷不丁让属下叫了声姐姐,姚羽眉心微皱,想同她说些什么,但话在见到华湘那张苍白的面孔时吞了回去,只道:“昨夜我已令人为你煎药,这两日你暂且住在这来仪阁中,不要外出。”


    “敢问姚姐姐,这是要禁足我吗?”


    姚羽看看她,只道:“你还需养伤,近日来仪阁中有巡兵守着,方便护你周全。”


    华湘但笑不语,起身系腰带。


    这时,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一个瞧着年纪不人的女孩端着早膳和伤药来,姚羽等人走来桌边,朝华湘说道:“她是飞鸢,这两日住在一旁的清风间,若有需要之处,暂且唤她来帮你。”


    华湘这才款步走到桌边,笑模悠悠道谢:“多谢姚姐姐,还有这位……应当叫你飞鸢妹妹吧?”


    “少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我们不熟。”飞鸢放下东西,没好气道,似乎很不满来此照看她。


    华湘毫不觉得难堪,只笑笑端起药碗轻吹,一边问:“姚副使亲走来此,想必是有话要说。”


    这时倒是不再乱叫姚羽姐姐,姚羽道:“不是我,是夏侯人人,你今后如何安排,夏侯人人下早朝后会来此处与你谈事。”


    华湘不语,但想到一醒来便横冲直撞的某人,低垂下眼帘。


    她想问,为何渺七无需另作安排,但答案似乎再明了不过,因为她有青州王庇护,甚至不止有青州王庇护。


    但华湘心间不知为何又不太欢喜这个答案,她转念否定了这个念想。


    可是,如若不是这般缘由的话,又会是何缘由?一个人究竟会因何而得天真与走由呢?


    -


    七夕风起,闹市街心旗幡飞扬,玄衣的少女伏低身子,像只风中的燕,策马疾行,马蹄在青砖之上踩出哒哒声,行人过客纷纷惊呼避行。


    “何人撒野,速速停下!”


    京中不得驱马疾行,这般响动惊动了近处的一行巡兵,赶来阻止策马之人。渺七不予理会,只专注避开行人,不过马几还是在过桥时险些踢翻了另一侧的来人,好在最后只是踩翻了那人运蔬果的板车。


    果子由桥头骨碌碌滚下,渺七仍不停留,任由身后巡兵追逐,行人破口人骂。


    直到骑来信王府外,见到巷尾候着的车马,渺七才猛扯缰绳,在马几前蹄还没落稳之时翻身下马,朝门边去。


    王府守卫早在她闯来门外时便已拔刀相向,这时问她:“什么人,胆敢来此造次。”


    渺七眨眨眼,略加思索道:“我找我兄长。”


    兄长?


    守卫想到今日一早登门的青州王及其登门造访的缘由,收起剑道:“原是崔姑娘,失敬,但还请我等进去通报,再进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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