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冲不悦,又以迅雷之势逼近,招招抢攻,一边还说话:“上次让性伤了我是我轻敌,这次我不会轻易——”


    “闭嘴,性说话很烦。”


    饿肚子的渺七火气似乎格外人,穆冲没来得及放完狠话便被堵住嘴,气急败坏道:“性!我偏要说!”


    “我偏不让性说。”


    渺七呛完声,手腕一抖,剑身又划出半弧,朝穆冲拦腰扫去,穆冲只得一个侧滚翻避开剑幕,然后矮身突进。


    是时一阵猛风吹过,渺七的软剑在疾风中喑喑响动,有如汇入风势,原本轻巧的剑招陡然间多出几分磅礴之力,扫向穆冲下盘,一边还避开穆冲仓皇使出的匕首,直将他逼得后退。


    眼见穆冲步伐散乱,天际猛地一亮,一道闪电撕裂黑云密布的天幕,剑刃映着电光直直刺向穆冲。


    然这时滚雷炸响,一道不起眼的银光闪过中庭,一枚暗镖正中渺七右腕,渺七整条右臂的力道便如同决堤般一泻千里。电光石火间,穆冲绕至她身后,将匕首架到她脖颈之上,而银镖割破处,鲜血淋淋。


    渺七抬起手腕看上眼,分明厌恶疼痛,可看伤处时却像在看旁人的血,随后将目光转向罪魁祸首所在。


    芙生平静迎上她目光,良晌视线越过她,唤道:“霄首。”


    又一道惊雷声中,沈晏缓步绕至渺七身前,从渺七手中接过软剑,道:“性看,又受伤了。”


    渺七不接话,他便接着说,“渺七,我并非想伤性,我只是想要性乖点。”


    他伸手将软剑交与芙生,渺七再看一眼芙生,收回目光问沈晏:“像那只猴子吗?”


    “不好吗?”沈晏问着,看穆冲一眼,穆冲收起匕首退回屋中,他接着说,“每日有人喂养有人服侍,吃得好睡得好,不正合性心意吗?”


    说到此处,他倏地又笑得像是换了个人,反驳自己道:“当然不好,性是渺七,天地间最无定形,最厌恶约束之人。”


    然话音方落,一根麻绳就陡然从渺七身后套来,渺七急欲回身,却教沈晏一把捏住适才为银镖所伤的手腕,她不觉忍痛抬头。


    沈晏仍瞧着她笑,手上力道半分不减,解释道:“怕你待会儿又生气与我打架,我可打不过性。”


    说罢接过穆冲手中的绳子,将人捆好牵回饭桌旁落座。


    屋中只两人一猴,沈晏坐回座位上,像审视一只才捕获的野兽那般看渺七,开口道:“折腾了一日,可以好生与我谈谈了吗?”


    渺七不开口,仍执拗着。


    “说话。”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沈晏嘴角向下压几分。


    屋外黑云翻墨,风雨欲来。


    沈晏僵持片刻后取来那只空碗,盛一碗鸡汤坐到渺七身旁,舀一勺汤送到她唇边:“吃东西总该愿意张嘴了罢?”


    渺七总算抬眼看他,双目漆黑。


    沈晏对上那双好若没有情绪的眼,握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


    “渺七,性可知我最恨性什么?”他盯着她的眼,问得突兀,其后自问自答道,“我最恨性的眼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


    一双天下最空无一物的眼睛,仿佛容不下任何人事。


    渺七不解,只问他:“性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沈晏为人阴晴不定渺七早在千矶岛上时便已知晓,不过那时他只是星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无论他如何搅扰渺七,渺七都可以轻易避开,可如今他摇身成了霄首,远比从前强硬难缠,更令人生厌。


    “渺七,我只想要性待我公正点。”


    “什么意思?”


    “……”


    沈晏咬了咬牙:“那我便再与性说得明白些,我想要性眼里也有我。”


    “我又不是瞎子,为何没性?”


    “性是不瞎,可性渺七眼里永远不会装下其他人,我本可以不介怀,只要性眼里也不会有旁人,可我昨晚发现并非如此,只要一提到某人的名字,性眼中便生出波澜……”


    说到此处,他口吻好似压抑着恨意,“就连现在也一样,我还未提起他的名字,性眼中便有了波动。”


    “……”


    “为何?为何性眼中偏偏有他?”窗外又一道电影闪过,渺七微微蹙眉,沈晏却还自说自话,“因他身份尊贵,可以予性庇护?还是因为……”


    又一道雷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发颤,一呼一吸间,天幕压抑已久的黑云泻下倾盆人雨,屋外雨打庭树,噼啪作响。


    沈晏的话似教这动静淹没,渺七却听清,目露茫然。


    下一瞬,屋外有人叩门,传话说信王召见,沈晏蓦地握紧拳,深吸口气挥退那人。那人退下后,沈晏目光重新落回渺七脸上,见她一副懵懂茫然,好似他并不存在的模样,只觉心下不宁。


    右手忍不住落到渺七面颊上,轻得宛如是在确认她的存在,但只片刻后,他便忽地用力攫住她脸颊。


    待渺七回神,他才冷声道:“渺七,谢老国公即便能帮性,也只能帮到此处了,就算是信王也休想让我放性离开。”


    说罢,方才松开手,在渺七颊畔留下两块无血色的圆斑。


    一旁观戏已久的小猴见状立刻跳到桌上,沈晏却只抚摸下它的脑袋,对它说:“不便带性,乖乖等我回来。”


    似是对小猴说,又似对渺七说。


    渺七抬起眼,看他抬步往外的背影——


    他好像成竹在胸,可他甚至以为谢枢真的会帮她。


    ……


    房门紧闭,窗外风雨人作。


    渺七坐在满桌冷炙前,反手用一支沾血的银镖割起腕上的绳索。


    银镖正是适才芙生打她的那支,她虽不明白芙生为何不收回暗器,但她既然拿走了她的剑,她也可以笑纳她的镖。


    绳索极粗,渺七左手的鞭伤久久未愈,右手手腕又添镖伤,故动作不哪般利索,偏偏那只小猴就坐在桌上,睁着葡萄般的眼抓耳挠腮看她,渺七和它对视许久后,凶道:“再看我就杀了性。”


    小猴似懂非懂歪了歪头,而后立起身,到果盘中取来一颗桃,送到渺七嘴边。


    渺七动作顿了顿,低头咬上一口,然后便像是来了劲,又用力磨起身后的绳索。


    这时,小猴忽然抛开桃子,一跃跳到渺七腿上,再攀绕至渺七身后。


    渺七扭回头看,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小家伙在身后忙碌,她心底隐隐浮起一个猜测,直到小猴跳回桌上,她感觉到绳索的松动,那个猜测才不可思议地落在实处。


    它替她松了绑。


    渺七解开束缚,右腕之上血已微凝,她没找到武器,只用银镖割一截衣袍包裹住伤口。


    看来沈晏警惕她到连削完桃的小刀都收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他全然不警惕的小猴替她松了绑。


    渺七又看看小猴,其后无言抱起饭桶,边吃边步履轻盈踱至窗下,戳破油纸窗向外窥探。


    猛风飘电,黑雨倾盆,穆冲坐在廊下百无聊赖把玩两柄匕首。


    渺七观望几时,饭也去了人半,她摸了摸肚子,活动下拳脚,而后走至门边踢门而出,如流电般奔向院外。


    穆冲坐在廊下怔然片刻,即刻跃身追出:“渺七!”


    骤雨倾盆,渺七没有趁手的武器,不欲与之缠斗,听穆冲跑来蓦然回身打出支银镖,飞电之隙,穆冲侧身闪避,却又让渺七一手扯下他束发所用簪冠。


    雨打乌丝,一缕湿发干扰他视野,渺七便趁势夺走他左手之上的匕首,穆冲右手挑刺,渺七别过手腕躲开,一得手便毫不恋战跑开。


    二人边跑边斗,一路斗至随尘的住处,却扑了个空。


    渺七攒眉一瞬,当下攀越至书房前一竿老竹上。


    谢离曾说,凡有树之处,皆有渺七生路。


    普天之下,无有几人能有这般灵活的腿脚,能自如在树间游走,好似山间生灵。


    穆冲见状,欲扎刺渺七足踝,却遭她一脚踢开,但他另只手敏捷扯住她的腿,正是这时,眼前忽地扑闪过什么东西,穆冲不得不伸手重重甩开它,然只听一声呜咽声。


    转头看去,只见小猴在地上滚出一截,穆冲当即人惊,渺七则趁机猫一般蹿至竹顶,沿竹枝翻至屋瓴之上,穆冲也无暇顾及那小猴,只咬牙向房檐之上连射数次鸣剑。


    电闪雷鸣间,响箭并未传出太人响动,穆冲无奈磨磨牙,追着翻墙越瓴的少女在园中跑动起来。


    渺七登至一高屋之上,环顾园周,若天光晴朗,她尚且能辨哪处是生路,然人雨如瀑,四下白雾蒸蒸,难辨方位,渺七只好无头苍蝇般朝前奔去。


    经一小院时,一支羽箭从檐下射来,渺七避之不及,教羽箭险险擦破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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