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至园西院落时,一女子正坐在院中磨一口大刀,随尘越过她到廊下唤华湘,那女子回首看他,提醒道:“华赤乌吃完早膳便出去了。”


    随尘沮丧几分,因问磨刀女子:“可有说去什么地方?”


    “未曾。”


    随尘耷拉下脑袋,不死心坐到廊椅上相候,却因整夜当值未眠,不多会儿便在芭蕉叶下熟睡去。


    不知几时院中风起,庭树翻响,一人轻拍几下随尘的脸颊,随尘恍惚睁眼,见是华湘,立时红着脸起身:“华赤乌。”


    华湘立于廊下,似笑非笑抱臂问他:“不是说过不要大张旗鼓来寻我吗?”


    “我……”


    “到时季院首不悦,倒霉的可是我。”


    随尘垂丧埋头,华湘这时却又笑推开小室房门,道:“进来说话,省得教人看去。”


    少年跟入,坐于书几旁,华湘这才给他颗甜枣,伸手理他睡得凌乱的头发,问他:“彻夜未眠,不好生歇息跑来我这儿做什么?还睡在外头。”


    “我早间得了副药方,便想给你送来。”


    “药方?什么药方?”


    “是你同我提过的渺七……”他说到渺七时模样有些生气,“她给我的药方。”


    随尘取出药方递出,面红耳热将渺七一早寻上他与他做交易一事说与华湘,华湘听得乐不可支,最后说:“你这买卖做得可真亏。”


    “我就知是她胡说!”


    “不,她话倒不假,只不过玄霄中女子反而抱恙才好。”


    “为何?”


    华湘接过药方垂眸端量,神色幽淡:“你是男子,不懂女子若来经水有多不便,轻者不便使拳脚,重者坐立皆腹痛难忍,每月来这么遭又怎练得好本领?”


    而她,为跻身日院,更不该教此等死症左右。


    不过……


    华湘皱眉,想到她似乎已有一年没来过经水了,一种不妙的感觉袭来。


    随尘亦望着她出神,华湘回神后,随手将方子压到花瓶下,转头问他:“除我之外,可还有人知她与你要了独眼的画像?”


    随尘似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但还是如实说来:“她才去不久,穆冲便来院里问我了。”


    华湘眼帘轻垂,若有所思,忽而听得随尘腹中传出阵辘辘声,睨向他问:“怎么,晌饭也不吃就来了吗?”


    随尘这才知他这一睡已然睡到午后,故点点头,还可怜兮兮告状:“连早饭也不曾吃,我为她作画,她却将我的饭吃了。”


    华湘闻言又笑,随尘这才觉得不是滋味,问她:“你出去做了什么,为何才回来?”


    “怎么,想管我的事?”


    随尘急忙否认:“我只是问问。”


    华湘便挑眉,不甚在意道:“不过是去乐坊见了个相好的妹妹。”


    随尘垂首不语。


    “与她谈谈心罢了,何苦愁眉苦脸?”


    随尘一听,耳根红了几分。


    是时,一股疾风猛地吹入未闭的房门,炎夏的泥腥味扑鼻。两人转头看去屋外,只见一道迅电划破阴云,庭中微闪……


    亦是这时,一支弩箭直直射来屋内,牢牢扎在墙上。


    “什么人!”


    随尘立即闪身到门外查看,未见异样,再回头,身后雷声轰鸣,而屋内华湘已拔下那支弩箭。


    “谁人的弩?”随尘走近问道,神情严肃,不复早先的羞涩。


    “不认得,应当不是我们的人。”华湘不动声色将弩箭递给他,“你瞧瞧看?”


    随尘接过,华湘则将那张随箭而来的字条不着痕迹地藏起,不曾留意到随尘那缕瞟向她手心的目光。


    ——————————


    作者有话说:


    今天渺七宝宝是大画家!裴皙老师前几章就是这样被逗笑的()


    这个华湘姐姐有点奇怪


    轮空了,奖励自己更新一章!


    第18章 〇三


    跟随沈晏前去见英国公的路上,渺七又一次回想起在竹林中时谢离与她说的话。


    “渺七,你还真教人钦佩。”


    “院首有话直说。”


    谢离收起玉笛,重又坐来炊火旁,望着跳跃的火苗,缓缓说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再与你絮叨絮叨。”


    “……”


    “想来你已不记得此事,可我却忘不了那日初见你。我问你家在何处,你说你已离家,我又问你为何离家,你说因他们令你不高兴,那时你虽已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狼狈可怜,可不知为何,在我看来你是那般威风凛凛,好似哪吒在世……


    “后来我才知那时我错了,你可远比哪吒厉害,哪吒削肉剔骨,是为偿父母生养之恩,他生前还是一孝子,而你渺七,活着已然不懂何谓孝,只因他们令你不悦,便罔顾一切情意莽撞出走。


    “可是渺七,天下何以会有你这般的人物?好似生来空空,好生令人钦佩……”


    谢离望着她,目光些许迷惘,“有时我想,若我得你一半决心,或许早已离了这里,早已不将那人放在心中敬仰,再不给他施舍我的机会,可我终归不是你。


    “到头来,我也只有决心做一回哪吒,而非渺七。”


    谢离说罢,拔出那把重剑,最后一次摩挲他视作性命的武器。


    “我死之后,带我头颅前去复命。”


    ……


    渺七随沈晏走进一深院里,来时韩忠孝已脱下哑伯那身行头,白衣白面立于庭中,见得沈晏,拱手行礼,沈晏只与他微微颔首,而后领着渺七进了堂屋内。


    “让国公久等,您要见的人晚辈带来了。”


    英国公谢枢端坐堂上,闻言静默不语,只端量着渺七,沈晏则在说罢后上首而坐,怀抱小猴同样无言。


    只有渺七立于堂下,见谢枢打量她,她也打量起谢枢。


    谢枢年逾古稀,面容清癯不苟言笑,此时手捧茶盏端坐,端的是一副文人雅士高风亮节的模样,丝毫瞧不出是那次夜闯英国公府时见到睡得鼾声如雷的老头。


    老人虽发已花白,眼却清明不见浑浊,两道目光落在渺七身上,好似能将人看穿,好在任凭他再怎么洞察人心也洞察不出渺七所想是他打鼾之事。


    静默半晌后,谢枢总算出言,却非对渺七说,而是问沈晏:“老夫此番前来是为谈家事,子静对老夫的家事也如此上心吗?”


    撵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晏笑道:“事关玄霄,想也不全是国公府家事。”说完停顿片时,再道,“不过国公既已开口,晚辈便先行告辞,还望国公莫要为难渺七。”


    待沈晏走出堂屋后,谢枢才放下茶盏,再度垂眸看向渺七,许久,方才耐人寻味地叫她声:“渺七——”稍顿,接着问她,“我儿是你所杀?”


    “你儿是谁?”


    “我儿恒初。”


    “我不认得什么恒初。”


    “……”谢枢冷哼声,“不认得恒初,那谢离你总认得?”


    渺七遂点头,一副老实相:“哦,是院首命我杀他的。”


    “那么,也是他命你将他头颅带回,悬于我床架之上?”


    “是。”


    渺七应得毫不含糊,仿佛这原是天大的事实。


    老人眯起眼眸,再问:“连句遗言也不曾留?”


    渺七思绪飘忽,想起那日在竹林中时谢离似乎的确还留有几句遗言命她复命时转达,但她早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其中似有一句“孩儿不孝”。


    于是渺七摇头答谢枢:“不曾。”


    谢枢沉默,良久又问:“那头颅既已送回,你为何又将他盗走?”


    “我只盗过一人头颅,但并非是国公府出殡。”


    “你若再装傻,可离不开这里了。”


    渺七只好眨眨眼,好像妥协般说:“是因为院首料定国公不会认他这个儿子,所以事先命我盗走,自行安葬他。”


    谢枢立时重重哼上声:“一派胡言,恒初乃我儿,我知其为人,他断不会命你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好耳熟。


    渺七这才抬起眼,双目直视谢枢,问他:“那国公觉得院首该当如何?”


    谢枢沉吟,许久才强调似的再说一遍:“恒初一向温驯,不会忤逆至此。”


    “可他死给你看,已然是忤逆。”


    一语如石子投入湖中,谢枢瞳孔蓦地一张,堂上一时陷入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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