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老老实实听完,却还是那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只冷不丁问起周鸿泰:“你也替裴皙医病吗?”


    周老大夫便露出副听人说了傻话的神情,直到渺七又问他,“那依你看,他如今还活得了多久?”


    周鸿泰年事已高,听渺七这样口无遮拦,当下一口气没提上来,连咳几声涨红脸面,小苗儿则在一旁叫她:“崔渺姑娘!”


    渺七转头看她,小苗儿冲她摇摇头,似乎是在说不可妄言。


    周鸿泰这时总算缓过来,瞪着一双依旧矍铄的眼看她,半晌后才支开小苗儿煎药去,小苗儿看看渺七,无奈离开药室。


    等人走后,周鸿泰才眯觑起眼,倒与先前那个絮叨的老者模样全然不像,问道:“听闻小友与崔太后是远亲,何以问出这般大不敬的话?”


    “我只是关心他还能活多久,为何大不敬?”


    “妄议王爷命数,你可知坐在此处的若是云霆,此时你应当已经凶多吉少了。”


    周鸿泰不知何故提到云霆,但隐约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渺七回想起曾在树上听到初荷因出言不逊而遭另外两个侍女警告一事来,觉得云霆或许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些。


    她静上会儿,还是固执问周鸿泰:“那他到底还可以活多久?”


    “这并非你该关心之事。”


    “那是因为你治不好他才这样说。”


    周老大夫沉默,许久才起身,推门出屋之际,却听渺七道,“我想要救他,但我想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立时顿足,回头看还坐在原处的渺七,而后道:“你若真有这能耐,便该去问王爷,若要老夫答,老夫只知他几年前便该……”


    老人到底没能说完那字眼,只推门出屋。


    时过正午,屋外竟雨过天晴,日光煌煌,小苗儿与应安仍在花前煎药,周鸿泰一迳走至池畔凉亭下。


    亭下只裴皙独坐,见他出来,因问他渺七如何,大夫有意曲解其意,气哼哼道:“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话音未落,就见渺七悄无声息从他身后冒出,看他一眼后先行坐去飞来椅上。


    “……”


    几时跟来的?


    裴皙偏头问渺七:“你同周老说了什么?”


    “我说他——”


    “无妨无妨!”周老大夫忙打断渺七,与裴皙道,“该说的老夫都与她说过了。”


    “劳您费心。”


    老大夫略微沉吟阵,后道:“王爷,您也随老夫去屋中瞧瞧罢。”


    裴皙并未推却,与周鸿泰同去,亭下遂换了一人独坐神游。


    又过许久,裴皙才从屋中出来,踱回凉亭之下时,便见渺七独自趴在石桌上,因问她:“今日怎这般老实?”


    老实到他离开这许久都还留在这里。


    渺七坐直身子,面露瞢然,似在奇怪她几时不老实过。


    “前两日难见你人影,还以为你有意躲我。”


    裴皙意外戳破渺七心思,渺七只吞声不语,等裴皙坐定,默不作声注视他,裴皙便知她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他问。


    “你同应安说我与太后是本家,可你不是说你从不撒谎吗?”


    裴皙微怔,须臾慢条斯理问起:“那你可知,我撒这谎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你?”


    渺七垂眸忖思,良久,朝他说起:“有人与我说我的教习师父甘愿求死是为保我活命,可我明白他求死是为他自己,所以若是旁人这般问我,我只觉得他们是为自己,可换做你这般问,我就觉得谎像是为我而撒。”


    她说话时语调缓慢,眉心轻蹙,似乎连她自己也在思索这番话是何意思。裴皙听后倏然失笑,渺七不由得眉心蹙得更紧,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难得听你这般啰嗦。”


    “……”


    好不和善。


    渺七难得一日之内三次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


    裴皙却不言语,似乎在琢磨她的那番话,正无言,小苗儿与应安各自端着碗药来亭下,一碗交与裴皙,另一碗则是为渺七煎来治肠胃不适的。


    “此药我煎了两服,此时饮一服,入夜再饮一服,明日应当就无恙。”


    小苗儿对渺七说完,当下拉着已大剌剌在亭中坐下的应安离开,应安忙问她:“你做什么?”


    “你没瞧见他们正说话吗?非礼勿听。”


    “哪里就非礼了?”


    “笨。”


    “好啊,你又说我笨。”


    两人说着话离开,亭中两人则坐在一处喝着药。


    渺七看着裴皙,她不是头次见他饮药,他总是像现在这样连眉头也不皱就将药一饮而尽。


    她又看看自己那碗药,也学着他一饮而尽,同样也没皱眉,但饮下半晌后,才像是迟钝回味过来什么,蹙起眉心。


    裴皙问她:“很苦吗?”


    渺七摇摇头,反问他:“这药饮尽肚中当真就能治病吗,又是怎么治病的?”


    她问得过于认真,裴皙一笑,渺七便又问他,“为何又要笑?”


    “这次是笑你虽只是轻易一问,却已问了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


    “佛说一花一世界,你问药是否能医病,如何医病,便已是无数医者终其一生探寻的世界,所以,想不明白亦很正常,无需为此皱眉。”


    渺七静静看他,他总是这般神色泰然,好像他从不疑惑,什么都清楚明白。


    “与我说说你和那座岛罢。”


    冷不丁地,裴皙向她提出这话,渺七眼底罕见地显露出一丝波动,一瞬间似乎有些明白为何那夜之后她不想让裴皙瞧见她——也许她正是不想让他追问。


    但眼下真等他问起,她却觉得好像问也无妨。


    “说什么呢?”


    “比如,你是几时去的岛上?”


    渺七想了想,回答说:“八岁时离家,不久后就到了岛上。”


    “离家?为何会离家?”


    “我整日上树,像猴。”


    她回答得有几分古怪,裴皙思忖会儿,又问别的话:“那是怎么去岛上的?”


    “适才我说的教习师父领我去的,他说我是做杀手的好料子。”渺七说到此处,提上句,“但巩嬷嬷说我是吃饭的好料子。”


    他哼笑一声:“好料子怎么单单吐了我做的饭菜?”


    “……”


    “你在岛上时做些什么?”


    “习武、满山跑、挖坟、受罚、饿肚子……”


    裴皙稍稍停顿,没想到竟还有挖坟这种事,顿了顿道:“今后不会再有人罚你,但饮食需有节制,免得再如今日这般。”


    渺七不听。


    裴皙又轻叹声,问:“朝廷清剿千矶岛时,你在什么地方,何以逃过此劫?”


    渺七眨眨眼,老实答他:“我在杀我的教习师父。”


    裴皙似乎错愕朝她歪了歪头,好心向他解释,“是他命我杀他的,等我再回去时,才知玄霄已经遭清剿了。”


    “所以你得了自由?”


    渺七点点头,但须臾又摇摇头,坦然道:“但朝廷还没有根除玄霄。”


    “所以,是有人在抓你,你才前来寻我?”


    “不,是我想寻你在先,他们要抓我在后。”


    “寻我?”裴皙目光直视渺七,眸光幽深几许,“为何想寻我?”


    “我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看你如今活得怎样,还能活多久。”


    话落,亭中只闻得远处几只鸟鸣,裴皙久久一笑,依旧直视着渺七,却问:“崔渺,你这般肆无忌惮,当真觉得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抿起唇,神情有些许茫然。


    裴皙对上那双眼,眸色微闪,随后别过目光不再言语。


    静默迤久,渺七忽端起桌上的空药碗,用力摔至地上,清脆一声,引得裴皙诧然转头,却只见到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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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这个问题渺七宝宝不爱听!下次不许问了!


    感觉自己在用漫长的第一卷铺垫,总算是快开启京城篇了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必然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人,我反正绝望了


    第14章 一四


    亭中的动静引得应安与小苗儿也看将去,见渺七气冲冲朝外走来,应安丢下手中吹着的叶子,惊声道:“你做什么这般大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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