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不再说话,静了静,胃中痉挛一阵她才想起她原是有事才来,这才对小苗儿说:“我吃坏了肚子,适才吃饭时还吐了。”


    “……”小苗儿瞪她眼,“难怪脸色难看,怎么才说?”


    “才想起来。”


    “……我先帮你瞧瞧。”小苗儿这才让她张嘴伸舌,瞧了瞧,又让她伸出手,搭在她腕上诊了起来。


    裴皙一行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故远远停在树下,不再往前。


    意想中渺七与云霆的相遇没有发生,反而是同小苗儿坐在了一处。


    不知为何,裴皙觉得此刻的渺七格外安宁,格外实在。


    平日里的渺七,即使是没有动作时也像是在横冲直撞,也像是飘渺无形,而眼下的渺七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好像就此停下。


    直到半晌后,裴皙见小苗儿仍在为渺七诊脉,这才觉得有异,朝二人走去。小苗儿见他来,起身叫人,裴皙遂问她道:“如何?”


    “唔,依我看外邪犯胃,吃坏肚子事小……”


    应安忙凑来问:“那什么事大?”


    小苗儿眉心微皱,摇摇头道:“看来我学医还不精,说不清,只觉得她脉象有些弱,应当让师父瞧瞧才是。但问题理应不大,我问崔渺姑娘时她自个儿都觉得没什么事。”


    此话一出,原本对渺七视若不见的应安忽而捧腹大笑:“小苗儿,你午睡未醒么?竟对着个小光头叫姑娘。”


    小苗儿面无表情看他,渺七也面无表情看他。


    应安教二人盯得怔了怔,尽数的话吞回肚子里,如鲠在喉。转头再看裴皙与应平,见一个神情无异,一个则一副不愿认他的表情,便知他们也一早知晓此事,故而他麦色的脸颊倏尔变得红一阵黑一阵。


    裴皙这时才几不可闻地轻叹声,问小苗儿:“周老现在何处?”


    “云公公早间来找他看诊,一直在里院。”


    裴皙颔首,然后令小苗儿先领他到里院去,应平亦寸步不离地跟着裴皙,似乎有意留下渺七与应安在原地。


    应安还未从先前那话上缓过劲来,脸面仍是红一阵黑一阵,而回想起此前与“谢仲孝”的相处,脸色更加变幻莫测。


    “你……”


    他欲言又止,偏偏这时渺七一副没事人模样,扭过头问他:“小苗儿就是你妹妹吗?”


    渺七曾听应安提过几次妹妹,这时忽然想起,遂这般问他。


    应安没想到她竟用这等寻常语气同他说话,不过总算是渺七先开口,故这时他再开口同她说话倒不违背他所赌之誓,只不过他依旧很是不爽,最后同渺七说了几日来的头一句话:“崔渺,你就这般同我说话吗?”


    “那应当怎么说?”


    “你!你骗了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先同我们道歉吗?可这些日子你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没有忏悔之心!”应安似乎越说越气,道,“你瞒报姓名来历便罢了,竟连性别也骗人!”


    “可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


    应安张张嘴巴,想起渺七的确从未说过她是男子,不觉震惊。


    原来从来都是他看岔了吗?


    不对,应安恍然道:“你虽从未说过,但我从见你时你便是一副男子打扮!”说着忍不住翻几嘴旧账,“还有,你化名谢仲孝,一听就是男子名字,还在脸上贴些红斑狼疮,还、还剃光头发,不是存心引我们误会又是什么?”


    “天下男女的差别就在名姓和打扮么?”渺七正色直言问。


    应安愣愣盯着她,半晌涨红脸,支吾说:“总之你就是存心骗人……”又气不过,继续置气,“真不懂你为何非要瞒着我们,分明都是一家人,说实话又不会怎样。”


    “一家人?”


    “王爷都同我们说了。”


    “说什么?”


    “你原姓崔,与太后娘娘是本家,只不过是门远亲,如今家中人遭陷害,又有仇家相寻,所以你才前来投靠他,对罢?”他说罢又闷声道,“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


    渺七听后沉默不语,总算知道祝管事所说她与裴皙的渊源何在。


    所以,其实青州王这样的好人也是会骗人的。


    ——————————


    作者有话说:


    从不撒谎裴世芝(。裴皙老师表字是这个,正文还没出现这样叫他的人嗯嗯


    第13章 一三


    许是见渺七许久都不曾说话,应安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最后才想起先前她问的那话似的,转过话答了她:


    “小苗儿也算是我妹妹,但往日我同你说的妹妹是指我的双生妹妹,她叫应喜,如今在京城家中同我娘学医。”


    渺七就坐在适才小苗儿煎药的位置上,这时问:“你娘是大夫,为何你与应平会习武?”


    她直呼应平大名,应安对此早就没了脾气,只说:“大哥幼时身体不好,娘安排他到镖局拜了个师父,想让他学武强身,不想那个师父竟是出身皇城内卫司,大哥同他学了一段时日后就决心今后也要进内卫司,后来他功夫越学越好,便真进去了。”


    “那你呢?”


    “我么……”应安有些难为情,“我从小愚笨,书念不好,文章做不来,医术也不会,唯独跟大哥学了些拳脚功夫,不过你也瞧见了,自保尚且困难,全凭王爷好心才留下我……”


    说到最后,应安似乎还有些沮丧,但瞄一眼渺七,发现她丝毫没有要出言安慰他的意思,不禁生出种自己白白卖许多惨给她看的害臊感,然后佯装无事发生般问她,“你问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


    一副压根不在意他如何习武又如何来此的口吻。


    “……”应安涨红脸,想怄气也不知该如何怄起,索性闭口不言。


    好在不久后小苗儿就出来唤渺七进屋,然后嘱咐应安盯着那柱香,自己则跟进去听诊。


    前来医室中时,里头只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渺七不禁算了算青州王府里究竟有多少个老头。


    眼前的老人名唤周鸿泰,曾是宫中御医,虽说两年前便已到了告老之年,但他仍随裴皙前来青州。


    渺七坐下后,将手搭在脉枕上由老人诊断,小苗儿则在一旁静坐研墨。


    一坐就是好半晌,渺七不觉候得有些焦躁不宁,听得檐外鸟雀啾鸣,在螺钿椅上扭了扭身,催促问:“还未好吗?”


    “莫急莫急。”周鸿泰把着脉,道,“脉象细如断弦,乃是气血受损之症,平日可是常用药?”


    渺七摇摇头。


    老大夫沉思一阵,又问:“那可是月经不调?”


    渺七又摇摇头,但过了会儿好像想到什么,问他:“月经不调是何症状?”


    老大夫不由得瞪她眼:“你是女子还是老夫是女子?”但问完还是好生解释,“月事一月一行,过期、先期、血气胀痛皆算不调之症。”


    “噢。”


    “噢什么?”


    “我是用过些药,但吃时不知那是什么,如今想来应当是治月经的。”


    “噢。”老人也噢一声,“想必是香附、川芎一类,既调理过,现下怎还这般弱?”


    渺七便盯着周老,正色纠正:“是治月经而非治失调。”


    老大夫一时未解其意,片刻后领悟过来,怒问:“什么人这般无德!竟配出这等害人药物?”


    “何问津。”


    渺七说出个名字,乃是千矶岛上研药之人,不过所研之药不是救人治病之用,而是研制毒药,此外何问津也兼为玄霄中人疗伤治病,只是治得好治不好就不是他说得准的了。


    “你说我也不认得!”


    “你问的。”


    老大夫收回手,没好气冲她挥了挥,随后转头向小苗儿口述,令小苗儿开下道益气养血的方子递给她:“你收捡下,先按此方调理两月,届时若经水还不来,我便再添几剂活血行气的药材,若经水来,想必定是疼痛难忍,却也无法可避。”


    絮絮叨叨,在渺七听来却犹如东风吹马耳,左耳进右耳出。


    她来过几回月事,但好像直到今日才明白为何它叫月事,只因此前她们从来都是一年半载才来上一次。


    想来是经水繁琐,每月都来于杀手而言很是不便,所以玄霄才会令她们服用那等药物。


    约莫是看出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周鸿泰又气咧咧训她几句休要仗着年少乱了节律,往后定是要吃苦头这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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