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规矩一些,一动不动地躺着,不乱碰任何东西。
但即使这样,脑海中也依旧不停闪过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
盖在身上的被子是凌岁寒的,头下的枕头也是凌岁寒的,苏致秋每一个呼吸间都能嗅到混合着洗涤剂的淡淡桔香味,清爽干净,很熟悉。
是独属于凌岁寒身上的味道。
以往都是隔着社交距离拼命感受的味道,今天却完全萦绕在他的身边,将他包裹起来。
躺在温暖软和的被子里,苏致秋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与舒适,令他恍惚间几乎有种躺在凌岁寒怀中的错觉。
但他只是失神了片刻,很快便清醒过来。
不是的。
无论是身下柔软的床榻,还是那个温暖的怀抱,都已属于另一个人。
他只是暂时拥有。
五年来,他无数个午夜梦回的贪恋,拼命渴求的怀抱,只是另一个人每天最寻常的日常生活罢了。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苏致秋陷进软和的枕褥中,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昏沉。
大门响了一声,凌岁寒把医生送走了。
他瞬间睁开眼睛,提起心。
外面却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凌岁寒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反而脚步声渐渐消失,像是去了其他房间。
苏致秋松了口气。
他害怕。
怕被那个人看见自己此刻脸上的贪婪与脆弱。
睡了一觉,再恢复意识的时候,房间依旧漆黑一片,只有床头亮起的一盏小灯照亮了一方天地。
苏致秋喘了口气,抬起手搭在眼前,适应了一会,才抬头看向点滴架。
已经换上了第二瓶,液体不断下滑坠落,瓶中只剩下最后一点。
凌岁寒进来过,给他换了药瓶,还打开了夜灯。
苏致秋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他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亮,客厅的灯开着,偶尔还能听见凌岁寒走来走去的声音,很轻。
倘若不是手背的针孔提醒着他一切,苏致秋几乎恍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梦醒后,他们还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笑笑闹闹,一如往昔。
只是,梦终究是梦,再可怕的噩梦也永远比不上现实的残忍无情。
苏致秋忽然没有出门面对凌岁寒的勇气。
他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
凭着小夜灯的光亮,苏致秋扶着架子,走到了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经过床尾的时候,他还发现小夜灯竟然还是可爱的小汽车形状,奶白色的小小一个,洒出暖黄色的光。
凌岁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依旧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是不是要输完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苏致秋才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对,该拔针了。”
他自己干脆利索地拔了针,凌岁寒把架子推到一边去。
也不知道他这毛坯风的家里怎么会有输液架。
苏致秋想着,一边捂着手背,一边再次转过头,近乎痴迷地欣赏着脚下的不夜城。
夜色渐浓,头顶星光闪烁,脚下是万家灯火,满目璀璨的灯光照亮北城的夜空,车灯汇成一条条发光河流,穿梭在矗立如林的高楼大厦间,流光溢彩极尽繁华。
苏致秋是很喜欢看夜景的,尤其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似乎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幸福的味道。
每当看着这万家灯火的时候,他总会想那盏灯是谁家的呢,他们在家里做什么,是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坐在台灯下写作业,还是一起嗑着瓜子看电视……
每盏灯的窗后,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家,一个归属,一个温馨的故事。
苏致秋从小到大都没体验过家的滋味,所以他格外喜欢想象这种家的感觉。
哪怕他有了团团,做了爸爸,也依旧如此,宛如没有根的浮萍,永远比别人少一份安全感。
凌岁寒没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注视着美好的夜色。
最后还是苏致秋从玻璃中看到两人的倒影,慢慢回过神。
“夜景不错,”苏致秋扭头对凌岁寒一笑,“真美。”
凌岁寒却没有看窗外,只安静地盯着他,似乎在想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俱是一愣。
凌岁寒这才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玻璃窗。
“你很喜欢吗?”
他问。
苏致秋挑起眉,忍不住笑了,“应该没人会不喜欢这里吧。”
能看到北城这样的夜色,地理位置自不必说,还是顶楼大平层,带大露台和全景落地窗。
这几个词加在一起,正好是苏致秋刚来北城时就有过的梦想。
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总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地,什么梦都敢做,心比天高。
所以没人比他更了解要实现这个梦想,得需要多少钱。
那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当然,倘若他顺风顺水地在娱乐圈发展,再过七八年,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或许他是天生多坎坷吧,注定没有那样的命。
不像凌岁寒,一生下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少爷,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遇到了他。
苏致秋不想再看了,如果他从未拥有过,或许可以更容易放下,但真得体验过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对这个道理有非常深刻的感悟。
转身离开,他走到客厅。
“吃饭吧。”
凌岁寒也跟出来,在他身后说。
苏致秋看着桌子上的盘子,头也不回地惊讶道:“你家里有盘子,还有醋?”
真是稀奇。
连张沙发都懒得摆的房子,却有精致的盘子,还有温馨的汽车小夜灯,非常格格不入。
“……刚叫跑腿买的。”
凌岁寒解答了他的疑惑。
苏致秋恍然大悟,他想起什么,好奇地问:“床头的小夜灯也是叫跑腿买的?”
“那个不是。”
凌岁寒停顿了一下,才不大自然地说:“买床的时候送的。”
苏致秋哦了一声。
他刚还以为凌岁寒是知道自己夜盲得厉害,特意买来的呢。
毕竟据他所知,凌岁寒没有用夜灯的习惯,他喜欢漆黑一片的睡眠环境。
现在想想,或许是卖家看他有孩子,刻意送的小男孩喜欢的小汽车夜灯吧。
说起那个小夜灯,团团应该也会很喜欢,他要不要拍照识图一下,也给团团买一个呢。
看着凌岁寒的侧脸,他感觉有点割裂。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和他之间只隔了三十厘米,两人的心却已渐行渐远,就像凌岁寒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个也喜欢小汽车的儿子,而且是他前男友怀胎十月生的。
苏致秋不敢多想这件事,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饺子,似乎是刚出锅不久,一缕热气还在空中蒸腾。
凌岁寒把唯一一把椅子让给他坐了。
苏致秋作为客人,也没和他客气。
他拿起筷子尝了尝,三鲜馅的,各个包着他喜欢的大虾仁,味道出乎意料得不错。
看来五年的确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起码,凌岁寒会做饭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煮一大碗夹生的面坨坨给他吃。
又或者说,已经为人夫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苏致秋饿了,一连吃了四五个才抬起头,发现凌岁寒站在桌边,碗里的饺子一个没动。
“你不吃吗?”
他试探着问。
凌岁寒这才低头夹了一个。
苏致秋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却冒出一个不妙的猜测。
他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不易察觉地放下筷子,盯着盘中的饺子观察了一番。
“放心吧,没下药。”
凌岁寒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嗤讽。
苏致秋顿了顿,被戳穿了心思。
“我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还没爱你爱到下药强迫的地步,苏老板好像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凌岁寒说得更直白了一些。
苏致秋窘迫地闭上嘴了,蔫不拉几地埋头吃着,再也不肯抬头了。
他握筷子握得太用力,连虎口处都握出了红痕。
不出几分钟,盘中的饺子被消耗殆尽,苏致秋草草一擦嘴,飞快地站起身,道:“我吃好了。”
他想快点逃离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以及眼前这个不再属于他的男人。
吃完这顿饭,咱就彻底翻篇了。
这是凌岁寒说的话。
推开椅子的这一刻,苏致秋才对这句话有了真实的感觉。
“不早了,你慢慢吃,不用送了。”
他拿起被凌岁寒叠好放在一边的外套,走到门口,顿了几秒,背对着他道:“对了,那个……冬至快乐啊凌少。”
这一句话说出口,苏致秋只感觉剧烈的情绪席卷了全身,让他握在门把上的手都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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