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地刺伤了他的心口。


    原来幸福具象化起来,是根本藏不住了,光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到对面该是多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一家三口。


    “来了来了,”好一会,女子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在他身旁问道:“喂,你是哪位?”


    周冽听到这,喉间微哽,忽而就丧失了所有说话的勇气。


    他只是很恍惚地意识到对面那个人,早已经成了另一个人的妻子,另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有了自己新的家庭。


    再也不属于他一个人的妈妈。


    对面见他久久不见说话,问:“是打错了吗……”


    周冽抬手摁断了电话。


    只留下短促的忙音还萦绕在耳边。


    十二岁的周冽抬头看着远处漫天的风雪,心底忽而涌上来了从所未有浓烈的恨意。


    他不知道到底在恨什么。


    只觉得心脏的位置要被灼伤得烂掉了。


    那是榕镇最冷的一个冬夜。


    他来时不断抖落肩上的雪,等回去时身上覆满了雪色也未曾没动一下,只机械地走回空无一人的老房子里。


    简单地煮了点东西饱腹。


    才想起拴在院子的一条老狗。


    自从爷奶离世后,就只剩下那只病弱的狗一直陪伴着他。


    周冽煮了点自己都还没尝过的腊肉下去,等盛进狗碗里就拿着往外走。


    把饭搁在狗窝边。


    换做从前那条贪吃的狗刚听见脚步声,就会赶紧瘸着腿跑出来,今天倒是寂静。


    “吃饭了。”也许是嗓子哑,又走了太久的路,灌了太多寒风,周冽死气沉沉地说出这句话。


    窝里没动静。


    周冽没了耐心,伸手去扯狗链,却感觉到另一端重力不对。


    当夜幕绽放出跨年夜的烟花,所有人都沉浸在祝福新年快乐的零点里。


    周冽摆着煮好的肉汤,只从角落里拖出来了一只被冻得僵冷干瘪的死狗。


    他愣了几秒。


    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周冽笑出了一声,捏着链条的手却越来越紧。


    “怎么连你也走了啊?”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漆黑的眼睛却越来越红。


    “怎么一个个都离开我了,你们……原来都不想要我。”周冽突然发了疯般,掐住了流浪死狗的脖子,一遍又一遍逼问着早就断了气的狗物,问它为什么要离开,问它为什么要死。


    是不是因为看他不顺眼才想要下地狱的。


    这时,院门被推开。


    “冽阿哥新年快……啊!”邻家小孩看清眼前的这一幕,被吓得手里的篮子都扔了,连忙跑回家里。


    活像是见了鬼。


    回忆梦境在这一刻结束,眼前的画面开始不断的扭曲。


    周冽像是置身在一片冰冷之中,要被淹没般喘不上气。


    忽然感应到一阵温暖的热源。


    这是什么?


    他想。


    为什么会如此温暖。


    在整个人都要被过往的阴霾吞没时,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却不料勾住了另一人体温陌生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这一刻。


    周冽清醒过来。


    彼时,窗外隐隐显出了天光,朦胧的光线透进来,模糊勾勒出一个压在他身上的人影轮廓。


    是陈元舟。


    更令周冽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另一只手臂,居然不知不觉间扣住了陈元舟的肩膀。


    看起来竟像是一个……渴求且索取温热的姿势。


    第29章 属于自己的家


    可他又怎么会向陈元舟索取温暖?


    周冽压下了眼底的思绪,松开了手,想要直接把莫名出现在他身上的人挪开。


    谁知还没来得及行动,手腕就被抓住了。


    大概是睡得不太舒服,陈元舟动了一下,本来就离得近,这一动,脸颊更是直接隔着衣服贴在了他的心口处。


    质感微软的发,不经意间掠过他微突的喉结。


    带来一阵怪异而酥麻的细小电流感。


    周冽愣了几秒,下意识抬手一掀。


    砰。


    陈元舟被掀进了床榻深处,似乎不小心磕到了头,清瘦的身形动了一下,捉得他腕骨更紧。


    “……”


    终究是困意更深浓,没一会某少爷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冽眼神很冷,不动声色地把手腕从陈元舟渐松的掌心里抽回。


    骨头都被攥红了,显出几分狼狈。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很早,又偏头凉凉地看向此刻睡在他床上的人。


    半晌,周冽起身打开储物衣柜,拿出一件御寒的外套,转身就离开了309宿舍。


    毫无留恋。


    隐约间陈元舟听到一阵渐渐远去的脚步,明明不知道是谁,却还是下意识地动了一瞬手指,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不要走。


    他说。


    可陷在朦胧之中根本发不出声音,陈元舟渐渐地又没了意识。


    其实他很少做梦,可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不知触及到了什么契机。


    总是忍不住记起一些细碎往事——


    初二那年,他参加了一场知识竞赛,在外面住了一个星期。


    等再回家时,发现房间里堆进了不少弟弟的东西。


    “是这样的元舟,弟弟前几天感冒了,怕传染给妹妹,所以就让这小子搬来你这边住了几天,你不要介意啊……”


    宋阿姨说着,连忙要去把淘气得没脱鞋、就要在陈元舟床上滚的弟弟给扯下来。


    四岁的弟弟用一口小奶音天真又霸道:“我要住这个房间!”


    “胡闹,这里是哥哥的房间,陈宁安,你快给我下来。”


    “我不,我就不!”弟弟指着他道,“你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为什么一直赖在这里!”


    十三岁的陈元舟闻言脸色微白。


    而小孩则被宋阿姨强行捂嘴,拖出去了,离开时还满脸的歉意与尴尬。


    门一关上。


    陈元舟看着被弄乱的床铺,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片刻后低头埋住了。


    那天,沙发扶手处洇了几分湿痕。


    埋葬了一个少年的泪光。


    ……


    “我为什么罚他站?你不知道宁安这臭小子那天对元舟说了什么话。”宋阿姨气急败坏地拿着鸡毛掸子,“要是元舟心生芥蒂了可怎么办。”


    “安宝年纪小,童言无忌,但小舟懂事啊,肯定不会计较的。”父亲说完,话锋一转:


    “对了,新房的事你觉得怎么样,我挑的那个小区不错吧,小学教育资源优质,兴趣班也离得近。”


    “好是好,”宋阿姨迟疑,再次压低了声音:“但是,再过些年元舟要读高中了,那边的房子走读不太方便吧——”


    “这有什么,让他住校好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父亲平淡而无所谓的声音,“小舟肯定会谅解的。”


    “可是……”


    “别可是了,宋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舟的亲妈,我是他的后爸呢。”


    陈父似乎就被捶了一下,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好了,到时候小舟住宿空下来的房间,正好能腾出来给安宝跟岁宝当书房学习。总之在我这里,谁都没有我们的宝贝闺女跟儿子重要。”


    那天,陈元舟关上了房门,没有出去吃早餐。


    他拿着剪刀从床底下拖出来了一个箱子。


    一打开,里面堆满了厚厚的一沓画页。


    从一开始线条颤抖的简笔画,再到稚嫩的蜡笔画,以及往后是素描和水彩。


    再到如今成熟的油画……毫不例外,画的全是圆满的一家三口,或是一起旅游,又或窗外暴雨、室内一家人安宁地喝下午茶。


    色调温暖,尽显幸福,细看却漏洞百出。


    譬如蜡笔画中的雪山半腰,竟会有三棵杨柳树。


    虽然后续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自然常识错误越来越少。


    可是掩盖错误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手里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将画卷剪成了两半。


    听着耳边的咔嚓声。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撕毁这些曾经在无数个夜里带给他虚假安慰的画卷。


    期间,指尖不小心被割破了。


    触目惊心的红逐渐染透了画纸,陈元舟躺倒在碎片的画纸里,却总觉得这血,像是从他心口处流出来的。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画是假的,他的幸福……从头到尾也都是假的。


    闷潮的梅雨季不知什么时候过去,又或许落在陈元舟头顶的这场雨,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一辈子也过不去。


    中考结束,他考进了市重点高中,阿公阿嬷邀请他暑假去乡下做客。


    陈元舟同意了。


    他辗转几趟,最终在镇上下了班车,入目是如同水墨画的江南水乡。


    平时都是阿公阿嬷去市里看他,距离上次来老家,还是很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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