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君的命令,”赫连打断他,把他按坐在床沿,单膝跪下去,给他脱鞋,“雄主得听。”


    沈昭低头看着跪在床前的赫连。


    那只虫还穿着病号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浅粉色的新伤。


    红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只暗红色的眼睛。


    他脱鞋的动作很笨拙,手指因为常年握刀而骨节分明,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沈昭的脚踝。


    “上将,”沈昭的声音忽然轻了,“你……”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赫连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也映着沈昭的脸。


    “惯不坏的,”赫连说,把鞋子放到床底,直起身,双手撑在沈昭身侧,把他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你本来就值得。”


    沈昭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赫连就已经直起身,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动作生硬却仔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睡吧,”赫连说,“我去看虫蛋。”


    沈昭抓住他的手腕:“赫连。”


    “嗯。”


    “别站太久,”沈昭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伤口会疼。”


    “知道。”


    赫连转身往外走,脚步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沈昭,声音低得几乎被晨光揉碎:“……谢谢。”


    “谢什么?”


    “谢你……”赫连顿了顿,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谢你还在。”


    门轻轻合上。


    沈昭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把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上是赫连的味道,冷冽的,混着消毒水,却莫名地让虫心安。


    他本来只是想闭着眼缓一缓,结果下一秒就沉进了黑甜的梦里。


    赫连站在培育舱前。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那枚悬浮在淡金色营养液里的虫蛋照得透亮。


    蛋壳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像一颗被泡在蜜糖里的珍珠,表面流淌着极细的精神力纹路,一明一灭,呼吸般轻柔。


    赫连把手掌贴上了培育舱的外壁。


    玻璃是温凉的,底下有生命维持系统的轻微震动,像某种心跳。


    他隔着那层透明的壁垒,看着那团蜷缩在蛋壳里的小小火焰。


    那是虫蛋的精神体,和他精神海里曾经的那团暖光一模一样,只是更安静,更稚嫩。


    “……”赫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下达过无数命令,训斥过无数新兵,在战场上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可此刻,面对一颗拳头大小的虫蛋,他的声带像是生锈了。


    “我是……”他哑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被仪器的嗡鸣盖过,“我是你雌父。”


    虫蛋没动。


    赫连的耳尖红了。


    他觉得自己蠢得像只刚破壳的幼虫,连自我介绍都不会。


    他收回手,转身想走,却在转身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波动,从培育舱里轻轻“撞”了他一下。


    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温柔地荡开。


    赫连猛地回头。


    虫蛋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那团蜷缩的小小火焰舒展了一角,像是在伸懒腰,又像是在……回应。


    “你……”赫连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掌重新贴回外壁,这次贴得更紧,指腹在玻璃上无意识地摩挲,“你听到了?”


    虫蛋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那团火焰轻轻蹭了蹭蛋壳内壁,隔着淡金色的营养液和透明的玻璃,精准地“碰”上了赫连掌心的位置。


    赫连的精神海猛地一荡。


    他“看”得见,虫蛋的精神体正顺着培育舱的感应系统,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缕触须,像只怯生生的小兽,在确认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


    赫连下意识张开了自己的精神海。


    他这片海曾经遍布焦土和黑色礁石,后来被沈昭的深海一遍遍冲刷,晒成了细软的沙滩。


    此刻,沙滩上那簇暗红色的火苗温柔地燃着,不再暴戾惊惶,只是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等待归虫的灯。


    虫蛋的触须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搭了上来。


    那一瞬间,赫连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像有一团棉花轻轻撞进了他的心脏。


    那缕触须在他火苗周围绕了一圈,蹭了蹭,然后满足地缩了回去,蛋壳表面的纹路重新归于平稳的呼吸,但亮度和温度都比之前高了一些。


    “……他在认你。”


    沈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哑和笑意。


    赫连没回头,他不想让沈昭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在培育舱外壁上按出了白印,声音闷在胸腔里:“……你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沈昭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鼻尖蹭着那层病号服布料,“共感那头忽然涌过来一股特别软的情绪,我就知道,我们家上将正在偷偷当好雌父呢。”


    “……没有偷偷。”


    “是是是,光明正大,”沈昭笑着收紧手臂,手掌顺着赫连的腹肌往上滑,停在他心口,感觉到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赫连,他在你精神海里打滚呢,我感觉得到。”


    赫连终于转过身。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晨光,亮得惊虫。


    他看着沈昭,看着这只从始至终都陪在他身边的雄虫,忽然伸手,把沈昭拉进怀里,手臂横过他腰,下巴抵在他发顶,抱得很紧,紧得沈昭能听见他肋骨里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沈昭,”赫连的声音闷在他发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他不空了。”


    第110章 他在动


    “嗯?”


    “我说,”赫连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要把沈昭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我里面……不空了。”


    沈昭的心被这句话烫得发软。


    他抬起手,指尖插进赫连的红发里,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动作轻缓:“当然不空啊,他在那儿,”他点了点培育舱,“也在这儿,”他又点了点赫连的心口,“还在我这儿,”最后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们三个,没谁落下。”


    赫连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着沈昭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


    培育舱里的虫蛋似乎感应到了两虫的情绪,轻轻晃了晃,蛋壳表面的纹路亮成一片温柔的暖金色。


    ——————


    赫连出院那天,帝都下了场罕见的太阳雨。


    雷诺开着那辆灰扑扑的民用悬浮车来接,后座塞满了第七军团后勤虫凑份子买的补品,从军用高能营养剂到民间偏方燕窝,堆得老高,最上面还压着一只丑萌的红发玩偶。


    游乐场射击摊赢的那只,被老刀用军用防水袋仔细包了三层。


    “上将,冕下,”雷诺站在车旁,没敬礼,只是咧嘴一笑,眼眶有点红,“回家喽。”


    赫连看了那堆补品一眼,眉头微蹙:“拿走。”


    “那可不行,”沈昭从后面挤上来,顺手把那只红发玩偶抽出来,塞进赫连怀里,“老刀的一片心意,你敢拒收,下次前线补给他敢给你兑沙子。”


    赫连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歪纽扣眼睛的玩偶,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玩偶的迷你军装袖口。


    悬浮车汇入早高峰,雨滴打在光子盾车窗上,被阳光照成细碎的金色。


    沈昭靠在赫连肩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玩偶的红毛:“上将,你猜这小家伙像谁?”


    “……不像我。”


    “像,”沈昭把玩偶举起来,对着赫连的脸比划,故意凑近,“你看这眉毛,这眼睛,这红头发——”


    赫连偏头躲过,耳根却红了,手指把玩偶按回腿上,力道大得差点把棉花挤出来:“……安静。”


    “哦,”沈昭笑着蹭他颈窝,“上将害羞了。”


    “没有。”


    “那你抖什么?”


    “……车颠。”


    雷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把隔板升起来,顺便打开了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军歌,声音开得震天响。


    回到顶层公寓,赫连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那个临时搭建的培育舱基座。


    军部特批的民用级培育舱比医院的小一圈,但功能齐全,淡金色的营养液在晨光里缓缓流动,虫蛋悬浮在中央,精神力纹路平稳地呼吸着。


    赫连站在舱前,病号服还没换,赤脚踩在地板上,红发被车窗外的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掌心贴上培育舱外壁,闭上眼睛。


    沈昭靠在门框上,没打扰他。


    他能通过共感“看”见,赫连的精神海正温柔地铺展开,暗红色的火苗像一团暖烘烘的篝火,而虫蛋的精神触须正怯生生地探过来,绕着篝火转了一圈,然后满足地蜷成一团,在赫连的精神海里打了个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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