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
沈昭的声音直接在意识里响起，很近，像贴着耳朵说话。
【我在呢。】
赫连的精神体在深海里微微颤抖。他“看”见沈昭的精神体化作一缕温水，缠绕着他的火苗，一圈又一圈。
【数到几了？】沈昭问。
【……三。】
【那我陪你数。】
器械在腹腔里轻轻一动。
赫连感觉到某种连接被切断了。
【七。】沈昭的声音在颤，但他强行稳着，【八。】
赫连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没入鬓角，消失在无菌帽的边缘。
【九。】
那团暖光彻底飘出了他的精神海，却没有消失。它被沈昭的深海温柔地托着，像一颗被移种到温室的幼苗，依然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十。】
周医生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取出来了，是一个雄虫蛋，精神体活跃，非常健康。”
赫连在麻醉的昏沉中，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想，还好，是雄虫蛋。
像他雄主。
手术结束后六小时，赫连本该在病房躺着，可沈昭端着粥回去时，床是空的。
他顺着共感找过来，在走廊尽头的培育室里，看见了那个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的红发身影。
赫连站在培育舱前，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笔直。
那枚虫蛋悬浮在淡金色的营养液里，被一层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只有拳头大小，蛋壳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蜷缩着的小小阴影，像一团正在沉睡的火。
沈昭没出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赫连的腰。
赫连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怎么不穿鞋？”沈昭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很轻。
“……忘了。”
“伤口疼吗？”
“……不疼。”
第108章 哪疼？
沈昭的手掌覆上赫连的小腹。
那里已经平坦了，手术创口被生物胶封着，摸不到凹凸，只有一片微微发凉的皮肤。
赫连的手立刻覆上来，按在沈昭的手背上，力道大得发疼。
“空了，”赫连忽然说，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可沈昭通过共感，感觉到他的精神海正在退潮，露出底下大片大片黑色的礁石，“……沈昭，我里面空了。”
沈昭的心脏被这句话撞得稀碎。
他把赫连转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赫连的眼眶是红的，虽然没有哭，可那眼神空得吓虫，像被挖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还按在自己小腹上，指尖隔着病号服，徒劳地摩挲着那片已经平坦的皮肤。
“没有空，”沈昭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在这儿呢。”
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重。
“虫蛋在培育舱里，”沈昭说，手指插进赫连的红发里，用力揉着，把那颗低垂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可你在我心里，赫连，你听着，你没有少任何东西，你只是……只是暂时把小家伙寄存在别的地方。”
赫连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而且，”沈昭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笑，又带着点哽咽，“你还得教他呢，教他别像你一样闷，教他……教他怎么爱一个虫，这些，培育舱教不了，得你亲自来。”
赫连闷在沈昭肩窝里，很久没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昭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
温热的一小片，很快又凉了。
赫连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是压抑的，可那泪水却无声地往外涌，像要把什么积压了几十年的东西一次性倒空。
沈昭更用力地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疤上反复抚着，从肩胛骨到腰际，动作很慢，很笨拙，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哭吧，”沈昭在他发顶亲了一下，又一下，“我在，没虫看见。”
赫连的手指攥紧了沈昭背后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的身体在沈昭怀里轻轻抽搐着，像一匹被卸了鞍的马，终于允许自己倒下。
“……我想抱着他，”赫连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闷在沈昭的衣领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沈昭，我想抱着他……”
“以后抱，”沈昭哑着嗓子说，“以后天天抱，抱到他嫌你烦。”
赫连终于发出了一声哽咽。
沈昭把他抱得更紧，任由那泪水浸透自己的肩膀，任由那只手在自己背上抓出一道道痕迹。
培育舱里的虫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晃了一下，蛋壳表面的光晕亮了一瞬，又温柔地暗下去。
后半夜，赫连终于睡了。
培育室旁边的观察室里，沈昭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赫连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勾着沈昭的衣角，力道轻得像在确认他还在。
沈昭一只手搭在赫连的额头上试温度，另一只手拿着光脑，在看体外培育的注意事项。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青黑。
“冕下，”周医生轻声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饮，“您也去休息吧，培育舱有自动监护。”
“没事，”沈昭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用来暖手，“他睡不实，我陪着。”
周医生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缩着的赫连。
那只帝国战神此刻枕在雄主腿上，红发铺了满沙发，手指还勾着虫家的衣角，睡颜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上将很依赖您，”周医生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感慨，“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军雌……是这样的。”
沈昭笑了笑，手指顺着赫连的额发轻轻梳着：“他不是我见过的最软的虫，但他把最软的地方全给我了。”
周医生点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赫连在梦里动了动，眉头轻轻蹙起。
沈昭立刻放下光脑，掌心覆上他的眉心，用精神力轻轻“敲”了一下。
【我在呢。】
赫连的眉头舒展开来，勾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却没有放开，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脸往沈昭的腹部蹭了蹭，鼻尖蹭着那层衣料，发出一声满足的鼻音。
沈昭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赫连的眉心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培育室观察室的窗帘没拉严，一缕帝都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洒在赫连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抬手挡，却发现手臂沉得厉害。
沈昭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五指松松地扣着。
他维持着枕在沈昭腿上的姿势，慢慢睁开眼。
沈昭靠着沙发背，头歪向一侧，黑发翘得乱七八糟，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夜没敢动。
他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的热饮，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洇湿了裤腿一小块。
赫连没出声。
他仰面看着沈昭的下巴，看着那截因为仰头而露出的喉结，看着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轻蹙的眉心。
赫连的手指动了动，从沈昭掌心滑出来，轻轻碰了碰沈昭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是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导致的血液不畅。
赫连的心口抽了一下。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生怕惊醒了腿上这只虫。
但沈昭的警觉性比他想象的还高，赫连刚离开他大腿，那只冰凉的手就猛地攥住了赫连的腕子。
“……上将？”沈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眉心已经拧了起来，“哪儿疼？”
“没疼，”赫连反手把他的手包进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揉着他僵硬的指节，“去床上睡。”
第109章 是是是，光明正大
“不困，”沈昭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手指却不肯松，“你睡你的。”
“我睡够了。”
“才六小时，”沈昭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赫连的后颈，指尖插进红发里，动作带着点迷糊的宠溺，“再睡会儿，培育舱我盯着。”
赫连没说话。
他看着沈昭眼底的红血丝，看着那杯凉透的热饮，看着沙发上被压出的褶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战壕里，他让新兵去休息，新兵也是这么梗着脖子说“不困”，然后下一秒就歪在沙袋上昏死过去。
他站起身，把沈昭从沙发上拉起来，动作不算温柔，但力道控制得极好，避开了所有可能扯到伤口的角度。
“哎——”
“去睡，”赫连把他往观察室隔壁的陪护床推，手掌抵在他后腰上，像押送战俘，“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沈昭被他推得往前踉跄，还试图挣扎，“你是我的雌君，不是我的上将，军衔在我面前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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