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没有听过这种,纯粹为了“好听”而存在的音乐。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命令、战术、伤亡数字,和永远擦不干净的血。


    “上将,”沈昭忽然喊他,木马转到了灯光最亮的位置,“笑一个。”


    赫连转过头。


    沈昭正举着光脑,镜头对准他,眼睛弯成月牙:“你看,那个小雌虫在看你呢。”


    赫连下意识看过去,刚才那个羊角辫小虫崽正坐在南瓜马车里,冲他挥着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还举着一朵皱巴巴的野花。


    赫连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咔嚓。”


    沈昭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帝国战神坐在旋转木马的黑色战马上,红发被彩灯染成绚烂的紫色和蓝色,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左手向前伸着,和画面外另一只手握在一起,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流转的星光,软得像化开的糖。


    背景是模糊的、旋转的彩灯和欢笑的虫群,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好看吗?”沈昭凑过来,把光脑屏幕怼到他面前,笑得得意洋洋。


    赫连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耳尖红得能滴血:“……丑。”


    “哪里丑了,”沈昭把照片设成壁纸,美滋滋地收起光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帅得惊动全帝国,你看这光影,这构图,这……”


    “走了。”赫连打断他,却也没抽回手,只是手指收紧了,把沈昭的手攥得更紧,像是在确认这只虫还在。


    木马转到了第三圈。


    赫连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数圈数。


    每一圈经过入口的时候,沈昭都会捏一下他的手,像是在说“我还在”。


    第四圈,沈昭开始哼歌,是刚才那首《星空圆舞曲》,跑调跑得厉害,却把赫连精神海里的火苗哄得轻轻晃着。


    第五圈,赫连的背脊彻底松了,他试着跟着音乐轻轻晃了晃脑袋,红发被风吹得扫过肩膀,有几缕缠在了发光丝带上,他也没去解。


    第六圈,赫连侧过头,看着沈昭。那只雄虫正闭着眼睛,脸贴着木马的鬃毛,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赫连伸出手,替沈昭把被风吹乱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的指腹在沈昭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才慢慢收回。


    第七圈,赫连忽然开口,声音低得被音乐盖过,但沈昭听见了。


    “……再来一次。”


    沈昭睁开眼,惊讶地看着他。


    赫连的耳尖红了,目光盯着前方的白色顶棚,不肯看他,手指却死死攥着沈昭的手,没有松开:“……没坐够。”


    沈昭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笑得差点从木马上滑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擦着眼角的泪花,冲工作虫员喊:“再来一圈!要两圈!不,三圈!”


    赫连的耳根烧了起来,偏过脸,红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嘴角却翘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木马重新转动起来。


    这一次,赫连的嘴角没有再压下去。


    他坐在黑色战马上,红发在彩灯里飞扬,暗红色的眸子映着满世界的光,和一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雄虫。


    他的手握着沈昭的,十指交缠,在旋转的星光里,像个终于找到童年的虫崽。


    从旋转木马下来,沈昭看了眼园区地图,目光落在东北角一个标着骷髅头的建筑上。


    那建筑造型是一艘破旧的星际海盗船,悬浮在虫造雾海里,船身斑驳,桅杆上挂着破烂的黑旗,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在夜色里听得虫牙酸。


    “上将,”他拽了拽赫连的袖子,指尖隔着风衣布料戳了戳他的腰,“去那个。”


    第100章 看着我,假的,都是假的


    赫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暗红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鬼屋?”


    “嗯,星际幽灵船,全帝国最恐怖的沉浸式鬼屋,”沈昭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虫,像两颗偷了星光的黑曜石,“据说里面的NPC是军用级全息投影,还有精神力干扰场,能把所有虫都给吓哭,评价说去年有个A级军雌进去,出来暴动值涨了十五个点。”


    “不去,”赫连面无表情,“无聊。”


    “为什么?”


    “……幼稚。”


    “你怕?”


    赫连的瞳孔缩了一下,声音更冷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怕。”


    “那就走啊,”沈昭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那边走,步伐轻快,手指紧紧扣着赫连的,“雄主想玩。”


    赫连被他拽着,脚步有点沉。


    他确实不怕鬼,他怕的是那种不可控的环境。


    黑暗、狭窄、突发惊吓。


    在战场上,他能预判星兽的每一个动作,但在鬼屋里,他不知道下一秒会从哪冒出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沈昭看到他失态的样子,哪怕是一瞬间的惊吓。


    VIP通道直接把他们送到登船口。


    一艘破旧的星际海盗船悬浮在虫造雾海里,船身斑驳,锈迹像血一样往下淌。


    桅杆上挂着破烂的黑旗,隐约能看到旗子上绣着第七军团的图腾。


    当然,是扭曲版的。


    船舱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金属扭曲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像某种生物的哀鸣。


    工作虫员递给他们一盏提灯,灯光惨绿,照得虫脸色发青。


    那工作虫员穿着染血的白大褂,脸上画着腐烂的妆,冲他们咧嘴一笑,露出漆黑的牙床:“两位,进去之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回头哦。”


    舱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最后一丝外界的霓虹光被吞没。


    黑暗。


    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赫连的呼吸瞬间变了,从绵长变得短促,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上将,”沈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在黑暗里像一缕温水,“抓紧我。”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赫连立刻反手扣住,五指收拢,把沈昭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稳得让他心安。


    他能感觉到沈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平缓而有力,像某种锚,把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我在呢。”沈昭说。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往里走。


    地板是倾斜的,每走一步都发出令虫牙酸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塌陷。


    虫造雾从脚边漫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海藻的腥气,黏在皮肤上。


    提灯的光只能照出前方半米的路,墙壁是腐朽的木板,上面挂着生锈的镣铐和干枯的海草。


    忽然,头顶传来“咯咯”的笑声,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赫连猛地抬头,提灯的光照上去,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鬼正倒挂在天花板上,头发垂下来,像一团黑色的水草,脸是模糊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赫连。


    “……全息投影。”赫连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声音绷得很紧。


    “是吗?”沈昭凑近他耳边,热气喷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那你抖什么?”


    “……没抖啊。”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板突然塌陷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翻滚的岩浆,虽然是全息投影,但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赫连的反应快得惊虫,他甚至没经过大脑,一把将沈昭拽进怀里,手臂横过他腰,整个虫转了个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塌陷的方向,把沈昭死死护在胸前。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胸膛剧烈起伏,精神海里的火苗“轰”地窜高了一截,烧得整片沙滩都在发烫。


    “雄主!”


    “假的,”沈昭闷声笑,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地板是软胶,专门吓虫的,你看,我踩都没事。”


    赫连僵住了。


    他慢慢松开沈昭,低头一看,沈昭正站在那块“塌陷”的地板上,还蹦了两下,软胶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赫连的耳尖在惨绿的灯光下红得能滴血,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我知道。”


    “你知道还抱我这么紧?”


    “……本能。”


    沈昭笑着去捏他的耳尖,被赫连偏头躲开了。


    但他的手没躲,依然死死牵着沈昭,指节都泛白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窄,两侧的舱壁开始渗出红色的“血水”,顺着木板缝隙往下淌,在提灯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那股铁锈味更浓了,还混着某种腐烂的甜香,熏得虫头晕。


    走到一个拐角处,沈昭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赫连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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