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翻我们的精神海,一片一片地翻,翻得特别……仔细。”老刀皱着眉,努力找词,“不像是杀我们,倒像是……”


    “在数我们。”


    “对。”老刀点头,“像清点,清点完了,再把我们摆整齐。”


    “它没打算弄死我们,它就是要我们别动。”


    舱里静了几秒。


    “我被定住之前,”老刀又补了一句,“听见它在响。是脑子里嗡嗡的,像很多虫在很远的地方,一起念什么东西。”


    “念的什么?”


    “听不懂。”老刀摇头,“但我听出来一句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像……像叫魂。”


    沈昭一上午治了三只虫。


    到第三只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虫了。


    剥刻痕不疼,可每一枚刻痕坠进他的精神海,都像往那片深海里沉了一块冰,凉得他指尖发麻。


    第四只要开始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赫连说。


    “还剩九个——”


    “明天。”赫连不容置疑地把他从床边拉起来,“老刀说了,它们长在精神海里也要时间,不急这一晚。”


    “上将,讲道理,我这是救死扶伤——”


    “救死扶伤的虫,”赫连弯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自己也得活着。”


    沈昭:“……哎,我自己能走。”


    “你腿在抖。”


    “那是饿的!”


    “正好。”赫连抱着他往外走,“雷诺炖了肉。”


    “他炖的能吃吗?!”


    门口,雷诺端着一锅卖相可疑的炖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当晚,营房。


    沈昭吃了饭,缓过劲来了,盘腿坐在床上,把赫连也叫到跟前。


    “上将,问你个事。”


    “说。”


    “两年前,陨星战役。”沈昭看着他,“咬你的那只星兽,你还记得吗?”


    赫连的眸色沉了沉:“记得,是S级变异星兽,从侧翼绕上来的。”


    “它的爪子上,是不是有一种……说不出来哪不对的劲?”


    赫连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


    “它的毒牙撕开的伤,两年了,军医院最高规格的仪器查不出来。”沈昭一字一字地说,“因为那不是毒。仪器查毒,查不出来一段信号。”


    “今天我在老刀他们的精神海里,见到了同样的东西。边缘整整齐齐,和石柱上的刻痕,和星兽脑子里的引导波段——”


    “和你那道伤,一模一样。”


    营房里,死一样的安静。


    “两年前咬你的那只星兽,”沈昭的声音低下去,“脑子里,也有这个东西。”


    赫连坐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前线的夜风卷着沙,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陨星战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可怕,“是一次例行的清剿任务。”


    “星兽巢穴的坐标,守备兵力,撤退路线,全部写在作战情报里。”


    “可我们到了地方才发现,坐标是错的。巢穴里蹲着的不是B级兽群,是S级的变异种。”


    “那一仗,我带去的三百虫,回来一百六。”


    沈昭的心脏,一点一点往下坠。


    “情报是谁给的?”


    赫连抬起眼,暗红色的眸子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军部监察部。”


    “经手虫——”


    “维克托。”


    第37章 必要时,把那只雄虫带回来,要活的。


    那一晚,营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沈昭盘腿坐在床上,赫连坐在他对面,两虫中间,摊着一张手绘的关系图。


    “现在能确定的,有三件事。”沈昭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两年前咬你的那只变异星兽,脑子里有引导波段。它不是意外出现在侧翼的,是被引过去的。”


    “第二,你精神海里那道主伤,是一段信号残留。军医院查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按‘毒’查,要么就是蠢,要么是故意往错的方向查。”


    “第三,”沈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战役坐标是错的。情报从监察部过,经手虫是维克托。”


    赫连盯着那张关系图,指节抵着膝盖,很久没说话。


    三百虫出去,一百六十只回来。


    他在阵亡名单上签过一百四十个名字,签完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然后把那份名单锁进柜子,继续打仗。


    他一直以为,那是情报失误。


    战场上,情报失误是要死虫的,这没办法。


    现在他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失误。


    而是谋杀!


    “沈昭。”赫连抬起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沉沉地烧,“我要他的命。”


    “行。”沈昭想都没想,“但不是现在。”


    赫连的眉头拧起来。


    “上将,你听我算。”沈昭把那张关系图翻过来,在背面写,“维克托敢做,就敢收尾。两年前的情报流转记录,现在还在不在,都是个问号。你现在冲回帝都捅他一刀,痛快是痛快了,然后呢?”


    “谋杀帝国中将,你是战神也得脱层皮。你脱了皮,第七军团归谁?归他的继任者。”


    “那不叫报仇,那叫送货上门宝贝儿。”


    赫连身上的气压,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某个临界点,又硬生生收住了。


    沈昭看着他,放缓了声音。


    “报仇这事,得讲证据啊。”他把笔一放,“证据,我来找。”


    “你找?”


    “我有虫证。”沈昭掰着手指头数,“老刀他们十二个,精神海里烙过同样的刻痕,这是活证据。你,精神海最深处那道主伤,也是活证据。生擒的三只星兽,脑内波段,还是证据。”


    “这些东西散着,什么都不是。但只要有一只足够分量的虫,把它们串起来,盖上章——”


    “主脑。”赫连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沈昭点头,“主脑给我的数据上过最高级封存,整个帝国,只有它的章,比委员会的嘴硬。”


    赫连沉默了半晌:“主脑凭什么帮你?”


    “不知道。”沈昭很诚实,“但它帮过我两次了。复测一次,直播一次。它对我,好像有点……另眼相看。”


    他没说为什么另眼相看。


    复测溯源,前文明遗留频段,91%相似度。主脑封存的日志,封存的就是他的底细。


    主脑知道他从哪来。


    而且,主脑不想让别的虫知道。


    第二天,两条线同时动了。


    明面上,赫连签发了命令,D-13峡谷全面封锁,列为禁区,任何虫不得靠近,对外口径是“地质结构不稳定”。


    暗地里,雷诺领了两道密令。


    第一道是调阅陨星战役全部情报流转档案,重点查坐标是谁改的,经了谁的手,存档副本现在何处。


    第二道,雷诺听完愣了半天:“查军医院?”


    “查穆主任。”赫连说,“两年前我所有的诊疗记录,经手医师,用药清单,谁签的字。”


    “上将,您是怀疑……”


    “我不是怀疑。”赫连看着窗外,“仪器查不出来的伤,虫看得出来。穆主任看了我两年,写了两年‘幻痛’。”


    “他要么是个庸医。”


    “要么,就是凶手。”


    雷诺立正敬礼,转身要走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等等。”


    赫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给他。


    “这是什么?”


    “随军护卫的任命。”赫连面无表情,“老刀的,他醒了之后,天天堵在我指挥部门口,说命是冕下从石柱底下抢回来的,后半辈子给冕下站岗。”


    “你带给冕下签字。”


    沈昭这边,剩下的九只虫,他分了三天治。


    一天三只,治完就瘫,瘫了就有虫炖肉。


    雷诺的厨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着,从卖相可疑进步到了勉强能看。


    第十二只虫睁开眼的那天,整个第七军团都轰动了。


    十二个从鬼门关被钉进去又拔回来的军雌,排着队,在沈昭的营房门口,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老刀站在最前面,嗓子吼得震天响。


    “谢冕下救命之恩——”


    沈昭端着碗粥,被这阵仗吓得差点把碗扣了。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谢就免了,以后见着我家上将,多劝他吃饭,比谢我管用。”


    “保证完成任务!”十二只虫异口同声。


    赫连站在不远处看着,没说话。


    可沈昭清清楚楚地共感到,那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这只虫,很早就上了战场,送走的兵,比带回来的多。


    十二只虫整整齐齐站在那儿敬礼的画面,大概能在他心里停很久。


    当天晚上,例行的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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