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将,他们定住了,搬不动——”


    “担架放平,捆也要捆上去。”赫连把老刀的军刀别回腰间,“八只虫,抬十二只,轮换着来。”


    “现在。”


    队员们七手八脚地往担架上搬虫。


    说也奇怪,那些定住的军雌,身体一离开石柱的光晕范围,虽然还是不醒,肌肉却软了下来,能搬动了。


    赫连断后。


    退出空腔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石柱上的刻痕,明灭的频率变了。


    不再像呼吸。


    倒像一只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同一时刻,地面。


    警报撕碎了整个营地的黄昏。


    “兽潮!是兽潮——”


    观测塔的声音都劈了:“规模S+!方向正东!数量是上次的三倍!”


    雷诺冲上指挥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上将在地下四百米,指挥官不在,全军团三千虫,此刻最高指挥是他。


    “全军团——”雷诺抓起指挥频道,嘶吼出声,“一级战备!炮兵前置!把所有炮都给我推上去!”


    黑压压的兽潮撞上火网的那一刻,整座营地都在抖。


    沈昭坐在指挥舱角落,帮不上任何忙。


    他只能做一件事。


    守着那根线。


    线上,赫连的心跳又沉又稳,正带着虫往上撤。沈昭把自己的呼吸放得又缓又长,贴着那根线,一下一下地陪着。


    突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兽潮的方向,不对。


    它们一波一波地撞防线,撞得最凶的地方,不是营地正门,不是弹药库——


    而是东侧。


    峡谷的方向。


    是赫连他们上来的那个井口。


    “雷诺!”沈昭猛地站起来,“它们在堵井口!它们不想让下面的虫上来!”


    雷诺回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刷地白了。


    东侧防线外,兽群密密麻麻地叠了三层,疯了一样地往峡谷方向挤,炮火覆盖过去,前排的碎了,后排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不抢不杀,就堵。像一堵活的墙。


    井口下,赫连听见了头顶的炮声。


    “上将!上面在打!井口被兽群封死了!”通讯里,雷诺的声音混着爆炸声,“你们先别上来!我调炮兵清——”


    “来不及了。”


    赫连抬头,看着头顶井口透下来的那一小片被火光映红的天。


    担架上的十二只虫等不起。那根石柱什么时候再睁眼,没有虫知道。


    他把老刀的军刀咬在嘴里,又拔出自己的刀,双手双刀。


    “全体都有。”他在频道里,声音冷静得像在点名,“担架队居中,战斗队形,跟我凿穿它。”


    “上将!外面是三层兽群——”


    “三层,”赫连说,“就砍三刀。”


    后来的事情,第七军团的军雌们传了很多年。


    他们说,那天傍晚,井口的兽墙忽然从里面炸开,一道虫影踏着星兽的尸骸跃出来,双刀卷起一片血色的弧光,落地的时候,刀刃上还在往下淌火。


    他们说,上将一个虫,在兽墙上凿出了一条二十米长的口子,担架队一只虫都没少,全须全尾地抬了出来。


    他们还说,上将收刀的时候,手腕都在抖,可从头到尾,没让身后的担架沾到一滴血。


    沈昭从指挥舱冲出去的时候,正看见那只虫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军装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红发散了一半,唯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亮得吓虫。


    两虫隔着半个战场对视。


    赫连把双刀归鞘,朝他走过来,在他三步外站定,浑身的血腥味。


    “兵,”他哑着嗓子说,“都带回来了。”


    沈昭想骂他,想抱他,想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最后什么都没干成,就憋出一句。


    “报数。”


    “滴——”腕上的监测终端适时响起,“当前暴动值:47%。”


    涨了四个点。


    沈昭盯着那个数字,咬了咬牙:“回头再跟你算。”


    当夜,医疗营。


    十二只昏迷的军雌,躺成一排。


    军医拿着报告,手抖得像筛糠:“冕下,查不出来。脑波、心率、精神力,全部正常,可就是没有意识。他们的精神海……”


    他咽了口唾沫。


    “他们的精神海,像被按了暂停键。里面的东西全停了,就定在那儿,都没往前走。”


    沈昭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十二张沉睡的脸。


    被翻动的精神海,定住的意识,地下的石柱,发光的刻痕。


    还有那种,遇见同类般的悸动。


    他卷起袖子。


    “明天一早,把十二只虫抬到同一个舱。”沈昭说,“我来。”


    军医愣住了:“冕下,您要——”


    “医院按暂停键没办法。”沈昭看着那些虫,一字一字地说,“但我有。”


    后半夜,沈昭躺在营房的床上,赫连睡在他旁边,睡得很沉,一只手臂还箍着他的腰。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沈昭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整个虫都醒了。


    共感那根线上,极轻极轻地,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但不是赫连。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底下,顺着这根只有他们两只虫的线,探过来的,第三个意识。


    它就碰了那么一下,小心翼翼地,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缩了回去。


    沈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后背一片冰凉。


    它找到他了。


    第36章 经手虫——维克托。


    第二天一早,医疗营最大的舱室被腾了出来。


    十二张病床,一字排开。


    沈昭到的时候,赫连已经站在门口了,军装笔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不去指挥部?”


    “今天不去。”


    “军务呢?”


    “雷诺在。”赫连言简意赅,往门边一站,摆明了赶不走。


    沈昭懒得跟他争,挽起袖子,走到第一张床前。


    老刀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像个没事虫。


    “从他开始。”沈昭说,“他精神力最强,定得最久,再拖下去,里面的东西就长住了。”


    军医在旁边紧张地搓手:“冕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看着仪器。”沈昭把掌心贴上老刀的额头,“别的,我自己来。”


    他闭上眼,意识沉了进去。


    老刀的精神海,沈昭是第一次进。


    军雌的精神海他见过赫连一个的,是废墟,是风暴,是烧不完的火。


    而这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片死寂。


    精神海里的碎片浮在半空,定住的。


    情绪的波纹荡到一半,也是定住的。


    就连记忆的光都停在半道上,像一整片被冻住的海。


    而在那片冻海的正中间,烙着一个东西。


    一小段幽蓝色的刻痕。


    和地下石柱上的一模一样,深深地印在老刀的精神海里,像一枚钉子,把整片海钉死在了那一刻。


    沈昭的意识靠近它,慢慢“看”。


    看着看着,他的后背,一点一点麻了。


    这枚刻痕的边缘,太整齐了。


    整齐得,和赫连精神海最深处那道主伤,一模一样。


    他定了定神,打算先办正事。


    沈昭的意识裹住那枚刻痕,像拔钉子一样,一点一点,把它从冻住的精神海里剥了出来。


    剥离的瞬间,刻痕忽然活了。


    它顺着沈昭的意识就缠了上来,又冷又滑,往他的精神海深处钻。它想找个新地方,重新钉下去。


    然后,它坠进了沈昭的精神海。


    那片黑沉沉的,望不到边的海。


    刻痕掉进去,像一粒烧红的铁砂掉进了大洋,连个泡都没冒,就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无声无息地吞了。


    极远的地底下,某个意识,轻轻地颤了一下。


    沈昭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一下。


    不是恶意。


    是……诧异。


    像一个记账的虫,数了半天,忽然发现多数了一个。


    沈昭没理它,收工睁眼。


    病床上,老刀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这只在第七军团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猛地坐了起来,一把抓住身边最近的东西,赫连的手腕。


    “上将!”他的嗓子哑得漏风,“别下去!它在看——”


    “我在。”赫连按住他的肩膀,“已经上来了。你们都上来了。”


    老刀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绷的身体才一点一点松下来,瘫回床上。


    “上将。”他哑声说,“我当兵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那东西,它没有杀气。”


    沈昭眉毛一动:“没有杀气?”


    “没有。”老刀肯定地说,“星兽扑上来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到的,那股子饿劲。可石柱亮起来之后,我们十二个,就像被钉进琥珀里的虫子,动不了也说不了话,但我脑子是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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