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偏偏是真的。


    傅玉珠轻轻说道:“小宣侯,其实一开始来通州,我也快要疯了,那时节,我甚至想过寻死。可人活下来,也是很有意思的,这里,也是不错。撇去那些不甘心念头,我这般衣食无忧女子,也不应郁郁不乐。”


    “三郎,他很好,性子温厚,待我很好。我是,真心想要嫁他。他和你,不一样。和他在一道,我方才知晓若被好生相待,是什么滋味。小宣侯,原来男女之间相处不必那般的精疲力尽。其实,不做京城第一流的贵女,也没什么要紧。”


    “而且,我与他亲事通州很多人都知道,只是小宣侯并未花心思真正留意。”


    更不是宣婴所揣测的刻意偶遇。


    说到底,至始至终,宣婴从未真正关注留意过傅玉珠。


    说到此处,傅玉珠忽又觉得无聊起来,也不愿意和宣婴多言。


    “小宣侯,我活在现在,要过些热闹日子,独独你活在过去而已。”


    她离开时,宣婴脸上冷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走吧走吧,你们走了,他总会挑更好的。


    可心里似有个声音告诉他,伴随他年岁渐长,一事无成,情意消磨,爱他的人渐渐也都没有,也已没有所谓的更好。


    沈侑呢,他是个很有耐心之人,他足足等了两年。


    沈大统领是极会算计,那替林微姝造府邸的柳大人总是生病,这般三病五痛的,身子骨可不大好。


    小姝居于隔壁,而且在沈侑主动请缨之下,泰昭帝下旨,亦让林微姝总与他一道办案,多了许多相处机会。


    说到底,林微姝之所以心里不痛快,亦是觉得他性子不似她想象那般和善。


    居于林微姝隔壁,又或者总与林微姝一道办案子,才有亲近熟络机会。


    纵然自己不如林微姝第一眼以为的和善,他真实的性情亦与林微姝甚是相投。


    只是有些事可以算计,有些却只能交给时间。


    这两年间,秦泌这小子倒先喝上喜酒。他按照秦泌要求安排了个程表妹与之熟络,还写了剧本,两人相约时安排个被通缉的江洋大盗驱赶偶遇,方便秦泌英雄救美。


    谁曾想程姑娘竟也撩衣取剑,和秦泌来个双剑合璧,情意绵绵。


    也是让秦泌这小子寻着情投意合之人了。


    他也用了心思,林微姝的桃花来一朵掐一朵,来两朵掐一双。沈侑眼睛里揉不得砂子,看不得这个。


    除此之外,他倒是诚心诚意起来


    秘眼说是皇室暗探,听着鬼祟阴冷,实则世间草药,药也是毒,毒也是药。


    人参杀人无过,大黄救人无功,端看是什么剂量,又是什么用法。


    就说那几个从长生教救下来的小孩子,本是孤女,也是沈侑用心,方才寻着殷实忠厚人家,加以收养。


    也是秘眼这种成系统的密探组织,才方便收养后回访监察。


    沈侑也是能做些好人好事。


    他与林微姝相识第二年,桃花开时,修县主府的柳长史又犯了风疹,一躺好几个月,由着林微姝和沈侑自己做邻居。


    这年冬日,顾氏和韩氏也熟络许多,还拉着秦泌亲娘闵氏一块儿打马吊。


    林微姝原本以为,自己和沈侑不是那样的长久。


    话本里的故事,王子爱上灰姑娘,恶魔爱上乖乖女,所有故事总是在他们在一起了时戛然而止。


    因为若再继续,两人本来并不和睦的性情便会生出矛盾。从前情到浓时,拉扯之际,哪怕二人并不是那么和顺,在浓烈感情前也顾不得许多。


    然而最初的新奇感淡下去后,那些曾经压下去的矛盾总归是会浮出水面,搅得不得安生


    可她和沈侑相处得也还好。


    她与沈侑讨论案情,其实比跟秦泌投契,沈侑比秦泌聪明许多,反应也快,说什么都一点都明白,聪明人言语也不必费许多唇舌。


    有时林微姝也忍不住想,人生难得遇到这般投契合拍之人,如若沈侑不是那般性情,与他在一道过一辈子一定极是开心——


    对方样儿好,也和自己说得上话,沈侑身上有些别人没有的好处。


    那般念头出其不意自顾自浮起在林微姝心头时,这般的出其不意,使得林微姝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撇下这骤然浮起的心绪,也未去深思,更未去多想。


    那年春日,桃花灼灼,沈侑失踪了整整三月。


    临行前,他还寻了林微姝,说自己要去江南办个大案子,有些日子不能见她了,不过必然会回来,林微姝也不必挂念。


    两人虽没什么,沈侑却只当做了夫妻一般,事事报备,处处上心。


    他说不好通消息,不过最多三月,自己必然回来。


    林微姝也知晓一些,知道秘眼那位前任大统领慧空和尚还了俗,去江南修养,却人越老心愈热,并不舍得放手。


    这般折腾来折腾去,朝廷亦让沈侑走了一遭。


    大约还是有些凶险的。


    这三月里,她也没得什么消息。等到沈侑回到京城,他脸蛋苍白没什么血色,亦是一副受过伤样子。


    慧空已死,他伤得有些重,修养了月余,才往京城赶。


    林微姝来看他,沈侑便推说自己伤得有些重,哄林微姝给他喂药吃,林微姝竟也依了他。


    沈侑慢慢喝着林微姝喂的药,一向不要脸的他,脸也渐渐泛红。


    他说及自己和慧空老和尚恩怨,倒没说假话,只是春秋笔法,不利于自己的话不要说。


    比如借刀杀人,搞死老师亲儿子这档子事啊,就没必要说一说了。


    他道:“老师是个刻薄寡情的人,心思也重,虽如此,我倒不觉有什么。你知道我为何起了心思,要和他做对?”


    林微姝当然不知晓。


    沈侑则说及根由,其实那时慧空对沈侑还是极信任的,比起那几个野心勃勃义子,沈侑通身透露出一种与世无争的气息,看着仿佛是条<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


    人老心愈热,别看慧空和尚岁数大,人家事业心也重。秘眼得新帝启用,是有起势样子,可影响不过京畿之地,再远便鞭长莫及。


    于是,慧空心里便盘算,使沈侑去江南开疆拓土,设立分司,打通关系。他也是一心提携,此番安排对沈侑也是大有好处。


    若是事成,也宛如一方地下诸侯。


    想着自己要离开京城,白手起家,从零开始,沈侑便迫不及待答允泰昭帝,将慧空和尚取而代之。


    他吃不得苦。


    如今沈侑亦叹息:“我吃不得苦。”


    喂药的林微姝亦甚是无语。


    沈侑温声:“所以,我亦不是干大事的人。我也不想做什么大事。小姝,我若是个有志气抱负的人,必然不能来招惹你了,因为必然会委屈你。”


    “不过,我不是,所以你便是最重要的。”


    他只想过些平静、安宁、富裕且舒适的日子,娶个自己心爱的女子。鉴于有沈睿韩氏这样父母,似乎有没有孩子都算不得十分重要。


    如若没有林微姝,他可能一件想要的都没有。


    此时此刻,这个在京城覆雨翻云,年纪轻轻杀师夺位,谁都招惹不得的秘眼大统领,在林微姝跟前像是个无辜的孩子。


    上个月,他亲手剁了自己老师头颅。


    慧空领着他出和尚庙,他杀了慧空。


    如今沈侑靠在床榻之上,脸蛋没什么血色,还营造出几分脆弱之感。


    林微姝没接他的话。


    沈侑微笑:“其实我伤还没好,本想着江南多养几天,我时时缠着你,如若突然没有消息,你骤然看不到我,说不定会不习惯,但我不是跟你许诺至多三月,便会回来?我许下的话一定作数,而且待你又是真心实意,怎能用这些欲擒故纵手段呢?”


    他问:“你又没有想我?”


    林微姝:“快别胡言乱语了。”


    她又给沈侑喂了药,使得他不能继续唠唠叨叨。


    一碗药也见了底。


    林微姝离开时,还听着沈侑感慨:“我呀,亦是真心真意。”


    林微姝没有应他,然而却听着自己一颗心咚咚的跳。


    走之前,沈侑许诺,三月回来。


    他是如约归来,可从他离开时,林微姝心里已是开始惦念。


    如果不是极不方便,沈侑不会不给她写信。从前有什么事离开京城,沈侑话多,信也一封接着一封来,话又密又勤。


    她时常会去城门口看一看,又或者听一听隔壁动静。


    其实,她是很在意沈侑的。


    那些酸涩的欢喜的乃至于庆幸的情绪涌上了林微姝心头,她压在心里面,也不知晓沈侑有没有看出来。


    神佛在上,林微姝虽不十分信,有时也怕沈侑遭了天谴。


    如若有幸,她想着,也许后半辈子使唤沈侑做些好人好事呢?总是能抵一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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