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这些凶徒虽然一开始无非多半是图些好处才来长生教,只是在长生教里呆久了些,也被萧菖拽入漩涡之中,不能脱身。


    木七冷冷想,这世上很多人,都是觉得自己无处可去的。小倩当初,也是因为被木七所累,因而被赶出梅家,也没什么好姻缘,更寻不着什么好差事。再之后,便陷入长生教,更因萧菖从前的情妇而死。


    小倩一死,沈侑便将他放出来。木七曾亲自去翻过小倩尸首,行走江湖,刀口舔血,大约也能将致命伤看明白几分。虽如此,这也算不得验尸。大约应算是告别,最后去瞧一瞧。


    小倩是撞马而死,身上伤痕触目惊心,还有就是,木七伸手一摸时,只觉对方竟是出奇的瘦。


    小倩从前不是这样子的,她摸着圆乎乎,软和,微微有点肉。她嫌自己胖了,其实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有些肉肉的也更好看些。


    那时节,小倩还是个血气足,很健康的姑娘。这些日子光景,小倩并没有将自己养得极好。


    木七蓦然涌过一个念头,也许,是自己将她累至此等境地的。


    本来,她该有些好日子过,而不是落入长生教。


    眼见众人皆已分了酒,萧菖亦开口:“诸位,不要害怕,亦不必惊惧。”


    烛光明灭,他嗓音温和且有磁性:“世人皆愚,易被煽动,可亦不要紧,更不必因此怨恨他们。不必计较,不必仇恨,只以慈爱之心,迎接这世间误解与迫害。而我等,虽有心渡之,只是他们亦不可教化,是故只能避去那无争无苦的无极仙乐之境。”


    直至此刻,萧菖看着也不似什么凶神恶煞的反派。


    他言语温柔、慈爱。


    有人热泪盈眶,亦有人惴惴不安。


    在场教众敏锐些的,亦隐隐有所察觉,恐今日萧菖是真心实意。


    众人反应萧菖亦窥于眼底,似也并不如何惊讶。


    他起身,弯下身,对其中一名女教众温声道:“秀娘,我知你命苦,丈夫烂赌成幸,你接连流产几次,好不容易生下个女儿,却仍不得他爱惜。只是你欲和离时,他却怎样都不肯——”


    “直到,你来了长生教。”


    秀娘不觉泪水盈盈,面上十分感动急切。


    要使人心悦诚服,多少也得有点本事,萧菖亦是个有心思的人。他记忆力好,见过一面,便会将别人名字给记住。


    记着名字也算不得真本事,萧菖还能记得许多信徒家里事,以及为什么会入教。闲暇时分,萧菖还能拉拉家常,说说话。这份细心熨贴处,会使人生出几分错觉,好似自己极其重要,被萧菖很是在意。


    亦因花了这许多心思,有时亦会给人一种错觉,那便是萧菖极留意自己。


    秀娘也是这样认为的。似她这样自认微如蝼蚁的人,被萧菖指名道姓的柔语安慰,顿不禁喜不自胜又受宠若惊。


    秀娘不觉道:“我们母女自是誓死追随掌教,得蒙掌教悉心爱护,亦是莫大福气。”


    她不觉情词激烈,泪水盈盈。


    妇人怀中,还有个六岁女儿。


    秀娘柔柔唤道:“翠儿,喝了药,你随阿娘一道。”


    她素来疼惜女儿,丈夫家暴,她秉性柔弱,偏巧将孩子带了出来,实是舍不得。


    秀娘只觉掌教说得句句都对,这天地之大,哪有容身之处。


    她这个亲娘自然要带着孩子一道,不能将女儿撇下去。


    翠儿神色有些木讷,不张嘴。


    秀娘有些急了,嗓音也急:“你不想与阿娘一道?若无阿娘照顾,你如何是好?”


    她说得急,萧菖倒是不急,萧菖非但不急,还处语安慰:“不急,你且先去,不会让你瞥下孩子。”


    萧菖样貌俊美,嗓音亦是出奇的温柔,这般轻声细语说话时,秀娘亦微微恍惚。她自是信的,亦对孩子放了心。


    她抬起头,萧菖好看的脸上一双眼黑漆漆,映着一张妇人憔悴枯槁的脸。


    秀娘今年只三十,多年磋磨,亦使得她分外憔悴,看着好似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里一根根的白头发。


    她亦沉醉在萧菖温言软语之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毒亦发作很快,秀娘很快呕出黑血,极是痛苦。只是这般痛苦时,她面上亦不觉透出欢欣愉悦之色,口中更不由道:“我盼与仙尊,一同进入无极仙乐之境。”


    断断续续说完时,秀娘亦是气绝身亡。


    萧菖并不意外。


    秀娘并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自尊心也很低,很易被人影响,乃至于受人摆布。他第一个便挑选了秀娘,而秀娘亦十分柔顺的依从了他的意见。


    如此这般,萧菖亦是觉得是个很好的开始。


    秀娘的忠心和虔诚十分值得肯定,只是秀娘身份未免太低了些,萧菖并未在此等身份低微的女子身上留意太多的心思。


    此刻翠儿痴痴站在一边,似是痴了,小女孩儿张张嘴,却说不出话,蓦然一脸惊恐转身便跑。


    未跑几步,她便被个女教众温柔搂住。


    小孩子不听话,对方却并未流露什么狰狞之色,反倒仍然一派和善。


    此女子亦甚是虔诚,劝说安慰翠儿,令其听话,乖乖懂事,喝了这酒是有些疼,可接下来便能看到母亲了。


    萧菖已行至第二个人选跟前。


    比之秀娘,眼前的王文韬身份要高一些,从前家境也更好。


    萧菖和声:“文韬,当初你家中之人汲汲于名利,非逼的你考取功名,于是,你便来这长生教避世。从此,我等便是一家人,一起分享这喜怒哀乐。你可愿意,与我等一起去无极仙乐之境?”


    王文韬毕竟当过几年少爷,也是真正受用过,也不似秀娘,那般的卑微柔顺。


    他不觉有些犹豫,心里并不愿意主动反抗,可说到死,到底也是不愿意的。


    萧菖一直和风细雨的说话,蓦然间却言语转利,不觉厉声道:“要走便走,要留便留,何须如此扭捏。若你不信,便不配留在此处。”


    他一贯温柔细语,如今忽而态度冷漠锋锐起来,王文韬亦脸色大变!


    略一犹豫,王文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菖心忖王文韬不能不信,因为若是不信,他便要接受因自己愚昧气死双亲,这么些年来又将家里几代人辛辛苦苦经营攒下的家私尽数投入长生教。


    他输不起,更接受不了这样现实。


    倒不如信了,自己如今一切都是对的,他可进入无极仙乐之境。


    人就是这般脆弱、可笑,很好操控,只要稍稍用些手腕,必然能随意拿捏。


    当然,萧菖这些年来也是乐在其中。


    如今朝廷容不下他了,他要将属于自己的带走。


    眼前这一个个虔诚信众,皆是属于他的私有之物。


    王文韬倒在地上,身躯轻轻抽搐,喉咙里发出怪声。


    一切十分荒诞,却好似顺理成章,并没有人质疑。接连死了两人,剩下之人仿佛亦生出一个念头,自己为长生教而死应该是顺理成章。


    因为别人都死了,轮着自己,似也应当依从。


    这个世界,人都是习惯于依从别人的。


    这时节,翠儿却蓦然推开那柔语安抚自己女教众,受了惊似的乱跑,跌跌撞撞的。


    不知怎么的,她被人一绊,摔在一人身侧。


    女孩儿下意识躲在那人身后。


    那人赫然正是木七。


    萧菖有几分不耐,一挥手,两名护教卫士便也上前,欲抓住翠儿这到处乱穿的小耗子。


    木七如老僧入定,本来也并没有什么反应。可就在卫士的手掌即将碰到翠儿衣袖的那一瞬,他骤然爆起。


    木七没有兵刃,出手亦全无没有预兆。


    左侧那名护教卫士全无防备,木七五指如铁钩,径直狠狠抠进对方的眼窝之中。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陡然撕裂大殿沉闷的寂静。木七借着对方痛到脱力的间隙,手腕翻转,顺势夺下对方那柄环首腰刀。


    刀锋出鞘,寒光一闪,干脆利落横斩。


    一抹血光飞溅,第二人连哀嚎都没能吐全,便重重栽倒在地。


    木七将死人腰间的刀解下握手中,便向萧菖杀去。


    殿内瞬间大乱。


    原本木然教众轰然炸开,尖叫哭嚎此起彼伏。一部分信众出于本能,惊惧后退缩向大殿边角,还有一部分狂热不知畏惧信徒,认定掌教不容冒犯,哪怕看见流血,依旧疯了一般扑上来阻拦。


    木七此刻心中再无半分顾忌。


    不管是身负武艺手上沾过血的护教卫士,还是被教义蒙蔽悍然上前维护萧菖的虔诚信徒,但凡拦在他前路之上的,他皆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双刀染满鲜血,暗红的血珠顺着刀刃不断滴落。


    鲜血在地面漫开,顺着砖缝蜿蜒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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