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沈侑瞧着不是很顺意,甚至暗暗在想,不如再使点手段,令其连所谓清贵都没有了才好些。


    只是这些言语,他亦不好在林微姝跟前侃侃而谈。


    他知晓林微姝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


    是故他亦未十分兴致勃勃说这些,反倒温声:“待会儿,你也不必随我一道。这如狼似虎抓捕的活儿,也不适合你去。”


    他又恐林微姝误会,毕竟小姝也是个傲气的女孩子,怕是会觉得将她小瞧,于是赶紧说道:“亦非小瞧于你,这次长生教这般,还亏你破了小倩案子。”


    沈侑一向是个心思很多的人,也想得多。


    林微姝奇怪道:“我自然知晓,不会去凑这个热闹。”


    她说道:“我会去杏林医馆,与辛娘子一道准备,若出了状况,有什么意外,亦是方便救治,也未至于措手不及。”


    沈侑呐呐道:“那就好。”


    林微姝倒是多瞧了他两眼,若有所思。


    沈侑方才那般赞她,林微姝虽不妄自菲薄,也不会全然居功。以萧菖行事风格,如非沈侑诸般磋磨,手段齐上,也未至于落于如此地步。


    沈侑是一味毒药,可有时毒药用得好,也未必不能医病。也许泰昭帝也是这般想,所以一直这般用之。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话到唇瓣,又生生咽下去。


    林微姝不愿意夸奖他。


    出了乾清门,虽仍在皇宫之内,却已出了内宫,也不是外臣需解兵卸甲的地方了。


    今日任务重,立有下属替沈侑捧上甲胄兵器,沈侑匆匆换之。


    他着寒铁锻造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玄色暗绣飞鹰的战袍,腰间束宽幅嵌玉革带,革带上悬着佩刀。


    林微姝倒是从未见过他作如斯打扮,记忆中上次匆匆来救,也是一身常服。


    男人端庄起来时别有一番姿色。


    沈侑这么一身正经打扮却丝毫不显臃肿笨重,他身形挺拔修颀,腰腹收得紧实,甲胄贴合身形,将宽肩窄腰的身段衬得愈发利落英挺。


    林微姝忽而想,沈侑,生得极是漂亮。


    如斯美貌,甚为难得。


    沈侑见她肯等自己,也甚为欢喜:“小姝,你不想和我说说什么?”


    林微姝想了想,然后道:“沈统领,一路平安。”


    此时此刻,木七随其他信众一并涌入大殿之中。


    之前教中掌事安排下任务,令木七除掉徐贞月。结果隔天徐贞月就活蹦乱跳的跑去告发萧菖——


    木七也感慨着徐贞月委实太过于跳脱,一点面子也不给,说不准会连累自己。


    原本以为自己必招责难甚至猜疑,换旁人早跑了,可木七出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心态,倒是安安顺顺留下来。


    不过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又或者在沈侑和林微姝这对雌雄双煞逼迫下,长生教的领导班子出现了严重纰漏。


    木七办砸了差事,甚至没有人多问他一句,没人来问他是故意呢,还是不小心,或者是故意不小心。


    本来木七放走徐贞月是故意不小心的,谁曾想连个斗智斗勇的机会都没有。


    不单如此,因为木七未曾跑路,还被当作核心受众请入殿中。


    此刻整个长寿宫中有四百余人,其中百余人都是萧菖心腹下属,剩下几百人算是最诚心教徒。


    在此之前,萧菖打着有教无类的说词,广泛吸纳出狱的好汉,刑期十年起步那种。


    如今这些如狼似虎的打手将剩下几百个信徒驱至此处,严密看守。


    木七看着几人凑一道搬来一尊巨瓮,内中,应该是酒?


    殿中点了若干蜡烛,昏昏沉沉,明明灭灭。


    这时节,萧菖现身。


    这时节,萧菖现身。


    大殿深处的珠帘被两侧侍教的少年缓缓向两边拨开,环佩轻撞,萧菖缓步自帘后走出来。


    今日一身长生教掌教的法袍,宽博广袖垂落,行步之时衣摆如云水漫淌。头上戴一顶白玉九梁掌教冠,玉色温润,束住乌黑长发。


    萧菖已洗净了脸蛋上血污,又盛装打扮一番,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悲悯的模样。


    看着殿中数百教众,萧菖容色倒是寻常,仿佛眼前并非危局,只是一场寻常的讲法法会。烛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脸上,一半浸在暖亮的烛火里,一半沉在大殿的阴影之中。


    殿内原本还有些许低声的骚动,见到掌教现身,不少虔诚信徒立刻安静下来,纷纷垂首,有的人甚至下意识跪拜。


    那尊方才被众人合力抬来的巨瓮就安置在法台一侧,瓮口敞着,浓郁的酒气混着一股说不出的药腥,缓缓弥漫开来。


    木七立在人群之中,混在一众教众里面,垂着眼帘,不动声色。


    他心里暗自掂量,萧菖摆出这般掌教全副法仪,似也不像要束手就擒。


    萧菖踏上高高的木质法台,他抬了抬手,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却十分有力。


    “诸位教众,不必惶惧。”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外头传闻四起,说朝廷要剿灭我长生教,拿问掌教,驱散我等同道。”


    “有人说,是张某仙长身死,教中祸起。亦有人说,是有人告发,构陷我长生教满门。”


    台下响起细碎的啜泣与低语,不少真心信奉的百姓面色发白,手足无措。


    萧菖抬手向下虚按,殿内又渐渐归于寂静。


    “朝廷视我等为眼中钉,欲拆我法坛,断我香火。可天道庇佑,长生之道,又岂是凡俗刀兵能够断绝?”


    他话音一顿,视线落向那只巨大的酒瓮,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投射在后方绘满莲纹的墙壁上,扭曲膨大。


    “今日,便是劫难临头之时。”


    萧菖立于法台之上,一身织金法袍熠熠生辉,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普度众生的掌教,可眼底深处,早已布满穷途末路的疯狂。他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日,亦是在座诸位的好日子。”


    “我欲带诸位褪去旧皮囊,一同飞升无极仙乐之境。”


    萧菖冉冉含笑:“只需褪去这旧皮囊,也就是所谓的失去生命,就能脱离这可厌可悲的俗世。于是我们就能到达一个新世界,因而得到自由!”


    “生既不知宽,那么死亦不知苦。我等服下毒酒,便能齐齐归去,再无俗世痛苦。”


    在场教众听着这送命题,居然并不怎样慌乱,倒是茫然之意多了些。


    毕竟这位萧掌教,曾经不止一次组织教众集体服毒。


    当然每次喝下所谓毒酒,通常不会有事,萧菖亦会揭露酒中无毒的现实。经历过的老人下一次就会毫不犹豫饮下所谓毒酒。每逢此时,每次特意挑选,加入的新信徒也会不自禁受到感染,觉得大家如此必然是不能有错。


    于是在环境影响之下,复毒之事似乎便是天经地义,不可抗拒。


    但木七一颗心却是沉了沉,倒隐隐觉得这一次也许是真的。


    萧菖温声吩咐:“分酒!”


    他之一生,似乎都在不遗余力的控制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187 血色终曲


    酒已分至众人跟前, 在场气氛甚为压抑。


    萧菖容色亦看不出喜怒。


    这些教众是他精挑细选,好不容易攒下信众。在场许多人与世隔绝好些日子了,虽会被教中掌令领出去做活, 可已许久不跟教外之人交流。


    离开长乐教, 他们亦是无处可去。


    在萧菖日日引导下,长寿宫外的生活亦是可怖之极, 宛若人间地狱。独独在教中,方才有这等互帮互助的人间乐土。


    离开此处, 便无处可去。


    哪怕外面再多言语, 如何诋毁, 这些信众始终半分不信, 眷念不舍。


    这亦是萧菖引以为傲之处。


    他垂眸, 看着杯中酒,修长手指轻轻摇曳,酒水中亦折射淡淡光辉。


    徐贞月, 曾经也如眼前这些教众这般虔诚。如今却如获新生,声声控诉, 好似受了天大欺害一般控诉自己。


    萧菖心如刀绞。


    既犯过错, 现在便不能一错再错,他总要将在场这些信众留住, 不使这些虔诚信众被旁人玷污了去。


    念及于此, 萧菖亦不觉热泪盈盈。


    木七也被分了一杯酒。


    现场其实很是压抑, 没什么说话, 在场的长生教教徒亦是有几分麻木。无论是分酒的护教卫, 还是坐等分酒的其他教徒,皆没什么人说话。


    到最后,这些个被萧菖招揽代表长生教武力值的护教卫士也人手一杯酒。


    老实说木七其实有些惊讶的。


    那些愚夫愚妇也罢了, 这些被长生教笼络住的护教卫士很多是犯事沾了人命的所谓绿林好汉。


    这些人也手捧酒水,并无多话,容色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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