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剖白情真意切,落在宣婴耳中,却掀不起半分动容。
宣婴却并不感动。
他垂眸望着贺氏憔悴不堪的面容,心底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漠然。
母亲,只是舍不得慈母这个人设。
贺氏做妻子已是一塌糊涂,不得人心,只能靠宣婴得意。
她没勇气恨自己儿子,承担个不为子嗣考虑的自私名声。
若真爱自己,早便自尽,何须拉扯这几日?
宣婴渐已入魔。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啜泣之声,是宣月赶来了。
宣月一身缟素,双眼红肿如核桃,一进门便伏在案边失声痛哭,哭得浑身发抖,整个人如同浸在泪水里一般。
同丧至亲,兄妹二人反差刺眼至极。
宣婴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眼底干涸得寻不出半滴泪水。
正当满室只剩宣月呜咽声时,门外管事躬身入内,捧着一封书信低声回禀:“侯爷,有人遣人送来物件,说是沈大统领转交,指名递与你亲启。”
宣婴眉峰骤然一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不祥预感,抬手接过,取出内里赵涛口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139 一看就是洗
谁也不知纸上写了什么。
但宣婴只扫过半页, 脸色瞬间剧变,血色顷刻自面上褪得干干净净,青白交叠, 竟如同恶鬼一般难看。
宣婴一言不发, 转身快步走到一旁燃着炭火的铜盆前,狠狠将手中供词揉作一团, 狠狠掷入跳动的火苗之中。
纸张遇火,转瞬便蜷曲焦黑。
宣婴身躯轻轻发抖。
沈侑, 必是世间最为恶毒之物。
小姝, 不, 林微姝借此人报复自己, 因忘不了三年前的被弃之辱!
她也是疯了, 竟借沈侑之力。
沈侑那等恶鬼,岂是轻易可借势?林微姝当真失了智,竟与此人相谋。宣婴竟不知她竟恨自己如此。
一片恼色之中, 宣婴竟又觉十分讽刺,简直想笑。
笑自己从前太天真, 原是个勋贵子弟, 无忧无虑,且不知晓天高地厚。可叹哪怕承了爵, 仍有些少年时的真实心意在里头。
从前, 他竟盼着能和林微姝重修旧好, 只怕那恶毒女子心里在暗暗嘲笑自己, 恨自己居然有这般痴想。
她竟一点也不体恤自己, 恨透了宣家当初袖手旁观,可谁没为难处?
这日雨只下午时分停了会儿,而今又稀稀拉拉的下起来, 到晚上越发下得大了。
或许是因这雨水声音,这日林微姝睡得并不稳当。
夜雨敲窗,声声连绵不绝,林微姝渐渐陷入梦中。
眼前光景骤然变换,再睁眼时,已置身一处阔大的法坛之内。
高台上铜炉分列数座,袅袅青烟盘旋升腾,馥郁异香漫彻每一寸<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吸入肺腑只觉头脑发沉,心神阵阵恍惚。
一名青衫妙龄女子立在法坛中央,身形微微发颤,十指紧紧绞着衣襟,肩头绷得笔直,满脸皆是忐忑不安。
女子身前的玉案上,静静摆着一朵盛放的牡丹。
眼下正值多雨凉秋,本绝非牡丹绽放的时节,可这朵花却瓣瓣饱满,花色艳红如霞,花瓣莹润鲜亮,不见半分萎蔫枯败。凑近细观,才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药草气息,原是用药材悉心腌渍封存,方能跨越时节,依旧鲜活如初。
正当女子手足无措之际,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自后方雕花屏风后缓缓传出,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取那牡丹,别在鬓边。”
女子身子猛地一颤,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抗。她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微凉的花瓣,小心翼翼将这朵不合时节的牡丹簪入鬓发之间。艳色花朵衬着她青白的面色,更添几分诡异。
待她动作落定,屏风两侧忽然向内分开。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薄玉面具,纹路古朴,将整张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女子吓得当即屈膝垂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无。
来人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指尖轻捏面具边缘,缓缓向上一掀。
露出来的那张脸,眉眼清俊,唇角似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沉。
赫然是沈侑。
林微姝立在朦胧雾气般的梦境里,心神骤然大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她瞳孔猛地收缩,心口一阵发闷,无数疑窦与惊悸翻涌而上,正要上前细看,眼前景象却骤然碎裂。
浓郁异香、幽深法坛、艳红牡丹尽数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踪。
林微姝低低闷哼一声,豁然睁开双眼。
入目是偏室熟悉的青布帐顶,窗外风雨依旧,雨珠敲打窗棂的声响清晰入耳。
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抬手抚上自己心口,胸膛仍在微微起伏,额间竟沁出一层薄汗。
原来方才种种,不过是一场虚实难辨的幻梦。
可梦里沈侑,却显得十分可怕。那样眼神宛如实质,落在林微姝身上,似极阴绵狠毒的蛇。
少女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臂揽着自己膝头。
做了一场噩梦,她亦一下子清醒过来,再也睡不着。
沈侑,她做梦梦见沈侑了,这一次是怕。
自从认识这个人,沈侑带领他品尝了许多情绪。相恋时温柔细雨,爱情甜蜜酸涩,欢喜时开心与希望,以及发现被欺时恼怒愤恨。
还有如今的一点点怕。
沈侑似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对方十分贪婪,好似要将年轻女娘全部的情绪都吞噬掉。
林微姝亦禁不住警铃大作,应该要离沈侑远些才是。
一旁的盈盈睡得昏天黑地,四肢张开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有她张牙舞爪睡着,林微姝方才缓过劲儿,冉冉一笑,又渐渐睡意困顿,不觉张口打了个哈欠。
到了次日清晨,林微姝醒来时,便又爽利精神。忆昨夜,林微姝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竟有怕的感觉。
大约是做了个噩梦,所以自己醒时才这般不爽利。
至于梦里之所以是沈侑的脸,大约是自己并不知晓那位长生教教宗萧菖生什么模样。其实昨日傍晚,萧菖已送来请帖,邀林微姝前去长寿宫,那处是长生教传教的法地,林微姝自然乐意去一去。
上了马车,林微姝带盈盈这个包打听一道。
马车轱辘碾过雨后湿滑青石板,一路行至崇被坊。
行至坊中腹地,一围朱红院墙拦出大片地界,墙头覆着青灰筒瓦,檐角雕着云纹仙鹤,正是长生教的长寿宫。
林微姝观之,倒觉气派。
来人是位中年男子,身着月白交领教袍,素素的一身,衣服料子甚至有些寒酸。一张脸却是白净面宽,瞧着十分和善。
他走到近前,行了个长生教拱手礼,林微姝也知晓长生教礼数,亦以长生教拱手礼还礼。
林微姝有意博取好感,用了心思,果然对方见她如此,不觉身为欢喜:“林女尉有心了。”
中年男子又道:“教宗早已在内殿等候,我姓苏,单名一个诚字,特意为林女尉领路。”
他这样一说话,林微姝也吃了一惊,不免问道:“阁下可是城东那位苏氏米铺的苏老板?”
对方含笑点头。
这苏氏米铺可是京城最大米商铺子,城东开了若干分号,眼前这位苏老板虽白手起家,却家财万贯。能白手起家,必也是个狠角色,苏诚从前也是呼朋唤友,奴仆如云,曾在京城鸣玉楼豪掷千金买下当红名伶。
与人斗富时,烧了一叠银票,只为烧开一壶茶。
若单单只这些传闻,苏诚也不过是个豪商,一个骤然发家忍不住憋足劲儿炫富的土大款。
然而三个月前,苏诚却跟失心疯一样,将全部家当捐给长生教。
苏诚儿子女儿,大老婆小老婆,哭得是死去活来,嚎得是惊天动地,悲伤逆流成河。
然并无用处。
苏诚一心信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此事亦成为京城之中奇闻。
似苏诚这样捐出全部家当豪商其实还有几个,不过要属苏诚最有钱最豪横便是。
若不如此,也不至于惹来上面的注意。
林微姝当然也很是震惊!她为人比较俗,一双眼珠子抵不住往往苏诚寒寒酸酸衣服上扫。
她不知自己举动是否过于无礼,但苏诚态度始终和善,虽一身素,却带着些精神上得到满足充实感。
林微姝毕竟也在外城过了些苦日子,她很不理解。
她忍不住开口问:“是萧教宗特意安排,令你接我?”
苏诚亦直言不讳:“正是如此,苏某亦欲替教宗澄清一二。”
林微姝目光上下逡巡,有种让苏诚被劫持了就吱一声冲动。
苏诚一脸虔诚认真脸:“苏某实属自愿,并无半分被强迫。”
自愿?林微姝可不这么认为,大数据骗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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