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不少屡试不第、功名无望的读书人,苦读律条半生,最后走投无路,才沦为游走公堂的讼棍,靠帮人打官司谋生。


    这年头读书是真能懂点法的。


    尹府尹颔首应允:“既如此,传小宣侯上堂。”


    差役高声传喝,声音穿透整座公堂。


    片刻后,一道挺拔身影走入堂中。宣婴面容沉静,行至宣涧身前,先是对着上首尹府尹依礼行礼,随即侧身站定,立于宣涧身侧。


    他目光自然而然扫向对面的林微姝,四目相接,没有多余情绪。


    昔日青梅竹马、情意绵长,后来误会丛生、隔阂渐深,又经侯府内宅几番搅扰拉扯,到了此刻,二人隔着公堂方寸之地,已然站在了对立两端。


    从前二人颇多争执,吵得急了,宣婴不免道:“我已处处让你,还待如何?”


    林微姝本来好好性儿都被宣婴磨出了暴脾气:“我不需要你让,你让便是认定我错了,做出一副不屑和我争论样子。意思是我错你对,你宽容大度,我不知好歹。我本没有错,也不需你让。”


    从前两人便这么争,一时吵得要断情绝爱,接着又和好如初,这般反反复复。


    到如今,两人终于站在这么堂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124 大禁言术开


    顺天府衙大堂之外的廊下、阶前空地, 早已围满闻讯赶来旁听的市井百姓。


    顺天府依循律例大开公堂,准许民众驻足观审,只预先派了数名衙役分立外围, 手执戒棍维持秩序, 但凡有人高声喧哗、胡乱插话,便当即上前喝止驱赶。


    一众百姓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语声压得极低,恰成朝堂律法之外的民间民意管束。


    人群偏隅的廊柱阴影里, 立着一道身形清瘦的身影, 正是沈侑。


    他身着寻常青灰素布长衫, 头顶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面纱, 将眉眼轮廓遮去大半。寻常人窥见, 见其一身打扮,也只会将之当作怕风怕尘的寻常士子,半点瞧不出他尊贵出身。


    沈侑素来惯于隐匿行踪, 行事素来不喜露于人前,一如蛇类喜掩于暗处。


    自归回卫国公府之后, 沈侑原以为凭自己对什么都没长性的性子, 不消多久便能将这名性情执拗的女尉抛在脑后。


    偏偏事与愿违。


    归于国公府,他往往睁眼熬至三更, 心头莫名空落烦躁, 满脑子不由自主浮现林微姝伏案阅卷、言辞利落的模样。


    实在熬不住心绪纠缠, 他曾瞒着府中仆从, 独自悄然折返往日在外城租住的小院。院落早已交由仆役打理, 虽不住人,却亦扫得干干净净。


    他无声一人躺卧在旧时床榻之上,隔墙便是林微姝租住的宅院。


    夜色沉沉之中, 隔壁窗棂常年透出一点摇曳烛火,不用细想也知,定是林微姝秉烛埋首,翻阅案卷、梳理证物,日日勤勉不休。


    没有无端烦闷扰心,隔着一堵薄墙伴着邻院灯火,沈侑心绪躁动缓缓消散,竟难得一夜安眠,一觉睡到天光破晓。


    那日醒来,他良久无语,心绪难平。


    此刻他身侧百姓压低声音闲谈,话语飘入沈侑耳中。


    “这位林女尉当真了不得,敢对着永安侯府上公堂举证,寻常官家女子躲都来不及。”


    “谁说不是,听闻从前还和小宣侯定下婚约,如今闹到公堂对立,世事难料啊。”


    沈侑面纱之下的眉眼微微暗沉,默默收回些许心神,继续隐匿身形,静静窥探堂中所有动向。


    公堂之上,尹府尹端坐公案之后,已开堂审案,着令林微姝陈情控诉。


    宣婴上前半步,对着尹府尹拱手行礼,谈吐沉稳有度:“府尹大人,晚辈代家父回话。卷宗之中所列不少条目,时隔十余年,岁月久远,家父隐居道观不问俗事多年,诸多细节记不真切,还请大人逐条问询,晚辈逐一辩驳质证。”


    宣婴平时是闷沉性子,如今却是透出些锋芒。


    林微姝:“青月观主,老侯爷久不理世事,不善口舌言辞,故令其子为其分辨。不知你与宣老侯爷是否熟络,乃至于也需小宣侯代你分辨?”


    青月观主说是和老宣侯有段情,可说来说去,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这些年里并未听闻二人间有何来往。


    青月观主亦如幽幽枯井,沉沉说道:“并不熟络,亦不敢劳烦小宣侯。”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容色不变,似有感慨:“那观主可需另寻旁人替你分辨,又或者请个精通刑名状师?”


    青月观主淡淡道:“不必!”


    她似并不将自己生死荣辱放在心上。


    林微姝向尹府尹行礼:“今日所审两桩命案,一者是十年前岑川被杀案,凶嫌青月观主,一者是上月被杀朱衣卫指挥使郑桐,凶嫌宣老侯爷。”


    “而今我欲陈情岑川被杀一案。凶嫌青月观主并未请托旁人替他分辨,还请小宣侯闲站一旁,稍时再论。”


    尹府尹也会意,还令人给宣婴搬了一张太师椅,令小宣侯也从旁稍坐。


    他心里也赞林微姝,觉得这林女尉倒是十分精乖,特意将连环案拆成两桩案,褫夺宣婴发声。


    宣婴眉头一拢,并不满意。


    林微姝看出他心思,不觉道:“还是小宣侯觉得,这两桩案其实是一桩案,其实皆与你父亲有关系?”


    宣婴皱眉,冷声:“林女尉,你不必这般巧言令色——”


    林微姝这副样子很陌生,也让他很是讨厌。她已全无曾经质朴之气,只这般极爱摆布唇舌。


    林微姝:“若审案过程中,有涉及老侯爷的言语,小宣侯再分辨亦是不迟。”


    宣婴冷哼一声,到底还是落了坐。


    沈侑在一旁看见了,面纱后的面孔微微含笑。


    小姝已日益锋锐毕露,耀眼逼人。看着林微姝这副样子,沈侑内心充满了极为充盈的满足感。


    他可是亲眼窥见林微姝哭哭啼啼,失魂落魄的狼狈样子。


    见证她第一次查案,第一次上公堂,穿上女尉装束,一步步成熟稳重。就如自己亲手打磨的好作品,如此日益完美,令人为之心折。


    林微姝方才和宣婴四目相对,是油然而生一缕兴奋之感,很想针锋相对一番。不过她也不是那等由着性子来的性情了,公堂之上也不讲究什么快意恩仇,更不是切磋较量竞技场。


    是故林微姝先卡程序令宣婴闭嘴。


    施展了这大禁言术后,林微姝方才开始陈述案情。


    “辛酉年三月二十九,月州土司之子岑川,于京城崇北坊跟人发生冲突。乃因岑川撞见街头一伙穷凶极恶的市井拐子。这群歹人心肠歹毒,狠心掳走无辜稚童,再打折其腿脚,驱其沿街乞讨博取路人怜悯,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彼时其中一名被残害致跛足的少女,趁着看管之人一时松懈,忽声嘶力竭跪地哭诉求救。拐子见状心头大慌,生怕此事闹大引来官府差役,当即厉声呵斥,粗鲁地拖拽着一众孩童,急匆匆往停在巷口的板车之上拉扯,只想速速逃离此地,躲开众人视线。”


    “恰逢岑川途经此处,哪里忍得下这般恶行,当即二话不说快步追上前去。可自他愤然追出之后,便就此杳无音讯,彻底没了踪迹。”


    “之后,岑川尸首在极远京郊发现,胸骨尽数碎裂。”


    “此案有三处重点。”


    “其一、岑川当时并未骑马,只靠双腿追车。”


    “其二、附近东便门、崇文门、左安门皆无岑川出入记录。”


    “其三、岑川抛尸地点却是在京郊,离崇北坊有段距离。”


    “既无出入记录,说明岑川不是活人出城,而是死后被运出去。而且当时事发突然,岑川又未骑马,当时证人皆说岑川是靠两条腿追出去。那拐子却有辆马车。如果距离太远,岑川必然会被撇下。”


    “说明岑川遇害地点就在崇北坊附近,也不知道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居然当真被追上。”


    “可如若是拐子杀死岑川,没必要将岑川尸首运出城去。毕竟出城抛尸非但没什么好处,反倒在过城门时平添几分风险。万一被守成兵卫翻出尸首呢?”


    “不是拐子杀了岑川,岑川又已追上拐子。那么可能性便是这样,这位月州少主心肠极热,又武技娴熟,加之拐子生恐惊动巡城兵卫,是故被赶来的岑川打跑。”


    宣婴蓦然开口:“我虽然不当言,但林女尉此言大有破绽。”


    林微姝倒是不生气:“我知晓,小宣侯是想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岑川并没有追上拐子,可就在这时,居心叵测的杀手赶至,在崇北坊附近杀了岑川。”


    “确实有此可能。但遇害的是月州少主,当时整个京城都被惊动。那几个拐子如此行恶,不过是因京城来往人口太盛,是故管不过来。可当时岑川之死闹得满城风雨,那拐子头领名唤崔老三,底细早查清清楚楚,不单官府追击,就是京城帮派也齐齐出动,却皆无影无踪。如今那几个拐子都如人间蒸发一般,毫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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