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侑便宜人情是要讨透的,爽了自己,又做出情深义重之姿,也真是好笑得很。
这样思量时,林微姝也到了地儿。
郑桐死在清风观,此处竟是个女观,观主青月道人出身名门,虽是女子,却颇有些名声,便是太后也曾请她入宫讲经论道,算是个颇有名声和人脉的女道士。
林微姝因辛娘子关系,和青月道人很熟络。
有时辛娘子欲救济贫户,安置流民时,便需联合京中僧道出物出人,一并行事。
林微姝印象中青月道人是个很和善的女道士。如今青月道人面上却有几分愁绪,毕竟好端端死了个人,任谁心下都有些不痛快。
青风观中道士皆为女子,今日戌时,天方才亮,几个小道士去菜园子里做活,便撞见一具尸首。
清风观的菜园子不小,里面种的菜蔬除了供观中道士每日食用,还会卖出去些给菜贩子换取银钱。
哪怕是出家人,也要考虑衣食住行。
慧梅是今日发现尸首的小道士之一,而今瑟瑟发抖,不觉讲诉当时情景。
“今日方去菜园子,开了锁,却见着一具尸首,血肉模糊,十分吓人——”
林微姝问:“便是通去菜园子的门是落锁了?”
慧梅:“正是!菜园子通往观内有一道内门,往外贩菜有道外门。这样内外两道门,一到亥时必然是落锁的,也是为了内外清静。那时巡视时,菜园子里并没有什么尸首。”
林微姝心忖若是亥时,彼时已然宵禁,都已宵禁,却还杀人。
然后林微姝开始验尸。
郑桐被发现时仰面倒在菜园畦垄之间,而今已然安置屋内。
尸体衣衫凌乱,面色灰败僵硬,双目圆睁,神情凝着临死前的惊惶与痛楚。
林微姝先探尸温,指尖触到尸身四肢,已然发凉僵硬,又俯身细看周身尸斑,凝在腰背、腿侧低处,色泽沉实,分布规整,并无挪移翻动过的错位痕迹。由此便可断定,此处便是第一案发现场,并无事后移尸伪装。
她再往下查伤,先观后肩之处,衣衫下隐着大片青黑淤痕,皮肉肿起,受力面积宽阔,是被人自背后骤然偷袭、重重掌击或钝物撞击留下的痕迹。这处淤伤虽重,却未伤及脏腑骨络,并不足以致命,想来只是凶手先暗中伏击,将郑桐制住,令其失了反抗之力。
待翻到胸前,情形更是触目惊心。
郑桐整片胸骨塌陷变形,皮肉底下骨茬错位隆起,触之坚硬碎裂,胸前整排胸骨尽数震碎崩裂,内里脏腑定然被震得寸寸碎裂,乃是遭极沉极重的硬物猛力反复击打所致。这般重创,当场便能绝命,正是实打实的致命伤。
林微姝暗自推算尸温、尸僵与尸斑走势,心中已有定数。死亡时辰约莫在昨日亥时至子时间。彼时京城早已宵禁,街巷封路,寻常百姓绝不敢夜行,凶手敢在宵禁时分潜入清风观菜园行凶,除了胆量大,也许还有别的不能为外人道的理由。
她正细细检视尸身手部,忽眼尖瞥见郑桐五指蜷缩紧握,指缝间死死攥着一角零碎锦布。林微姝小心掰开他僵硬的指节,将那片碎布取了出来。
料子触手柔滑细密,织纹精致,色泽暗纹内敛,是上等贡缎料子,绝非市井寻常商贾、平民所能穿戴,必是勋贵世家、朝堂权贵子弟所用衣料。
林微姝捏着那片碎布,眉目微凝,转头看向身侧的张青、李蓝:“你二人即刻拿着这片碎布,去京城绸缎庄、成衣铺、勋贵府旧衣坊逐一打探,查此料子出自哪家织坊、专供哪几府人家。”
两人不敢耽搁,躬身领命,接过碎布便匆匆离去。
傅家,平日里总往永安侯府跑的傅玉珠却是来寻陈氏。
从前傅玉珠觉得女子总归要嫁人,呆在夫家日子肯定要比在娘家多,是故也对永安侯府更殷切些。
可自那日兄长说自己不愿意嫁便可不嫁时,傅玉珠心尖儿也是不觉涌起一缕难以言喻感动。
她忽而觉得,与其思量嫁人,不如好好的和家里人相处,莫要负了这份亲缘。
家里若讨个不和顺嫂子,少不得府里不安宁,也会跟傅玉珠这个小姑子起矛盾。
可陈氏性子十分温柔,一向对傅玉珠照顾有加,这些傅玉珠是知道的。
今日到院子里来,陈氏说要静养,其他婢仆都不敢打搅,不过傅玉珠却无所谓,这般长驱直入。
院内,陈氏与其婢女冬青正在烧什么东西,细看是剪子搅碎布料。
傅玉珠正有些惊讶,陈氏却是笑着解释:“你兄长脾气太怪,整日里舞刀弄剑,人却十分讲究。他穿过的衣衫、鞋子,旧了也不能分给别人穿,他受不得这个。往日里也不是我替他处置,谁想下面的人贪心,你知晓他穿戴的都是好料子,便拿出去卖。”
“你兄长发了好一通的脾气,而今都嘱咐我亲自经手。”
陈氏脾气实是太好,又十分贤惠,傅玉珠肯定做不到和她一般。若换做傅玉珠,她肯定觉得凭什么做妻子的要受这般委屈。
但因陈氏是嫂子,傅玉珠便觉得这个嫂子十分懂礼,十分之好,就因如此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107 沈侑这么游
清风观中, 遣走二人,林微姝验完尸,又俯身勘查周遭现场。
她之前验尸之时, 看向郑桐鞋底, 沾着的湿泥、草屑、田埂细沙,与脚下菜园泥土、作物碎屑全然吻合。结合尸体尸斑, 足见他确是自行走到此处,并非被人死后搬运而来。
菜园泥地松软, 留着诸多深浅脚印, 杂乱交错, 有观中道士的布履印, 有郑桐自身的皂靴印, 还有几枚陌生男子的靴底足印,纹路清晰,尺寸偏大, 沉稳有力,绝非寻常文人士子的脚型。
林微姝避开道士与死者的足印, 单选出几枚完整无踩踏、轮廓分明的凶手足迹。她取出随身备好的宣纸与炭笔, 伏身细细描摹拓印,将鞋底纹路、长宽比例、边缘磨损痕迹一一原样记下, 留作比对证物。
周遭草木未有明显弯折拖拽痕迹, 菜园内外两道门锁完好, 无撬动破损之迹。凶手既能悄无声息避开观中道士巡视, 不惊动任何人潜入园内, 又能从背后偷袭、正面重击震碎胸骨,身手悍然,行事缜密, 显然是早有预谋,绝非临时起意的市井亡命之徒。
离开时,林微姝招来盈盈。
盈盈生一张圆团团和气的脸,十分会打听事儿,旁人对她也不怎么提防。如今观中出了个死人,少不得会生出些议论。只不过这些议论不会在观主和林女尉跟前出现。
对于盈盈,旁人便少些提防。
谁都知晓盈盈是林微姝身边婢女,不过旁人眼里,下人通常不会和主家议论什么。
再说女道士们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
这些日子,不是在传郑桐在查当初岑川之死?其实这桩事,还与青月道人有些关系。
当年岑川只有十三岁,却因一些缘故,和当时的青骠将军傅玉书生出龃龉,人前发生几次争执。
还有便是,岑川是被重物击碎胸骨而亡,凶手用的是重兵器,力气可不小。偏生傅玉书当初用的是一双沉甸甸的黄金锏,力气可不小,是出了名神力惊人。
既有不和,兵器也很符合,所以当初傅玉书也是有些嫌疑的。
不过也有人作证,说案发时,傅玉书正与她品茗论道,分身乏术。
作证之人正是如今这位清风观的观主青月真人。
青月真人的名声不错,又是方外之人,所以当时她的证词十分可信。而且傅玉书也只是与岑川争执几句,既无深仇大恨,又无利益纠葛,自然显得这些揣测没什么根据,终究也是烟消云散。
青月真人人品无暇,但旁人未必这样想,就说曾经,真人也曾有过一段尘缘。青月真人未出嫁时,俗家名字是倪淑君,也系出自名门,且性子张扬泼辣。
那时节,倪淑君倾心老永安侯宣涧,与此同时,宣涧也与表妹贺氏情分不浅。
封建社会虽说是三妻四妾,但其实正妻却只有一位。两个女子皆出身名门,是断断不能委身做妾的。
那时宣涧更喜爱倪淑君一些,倪淑君容貌更胜贺氏一头,性子也活泼,也与宣涧有说有笑。但倪淑君的性子却显泼辣许多,也不似贺氏那般温婉柔顺。
后来宣涧选了贺氏,大约是觉得这一时欢喜不算什么,过日子还是要天长地久些。
男人贪心,那时候既要且要,有想纳倪淑君为妾,却被倪淑君断然拒绝。
经此一事,倪淑君亦是伤透了心,更不欲沾染红尘事,又舍不得头发,于是干脆做了女道士。
也就是如今的青月真人。
宣涧婚后倒是与妻子十分和顺,毕竟依着贺氏那性子,便是想吵,也未必能吵得起来。
只是十年前,宣涧居然也出家做了道士,方才让宣婴早早承爵,使宣婴被称一声小宣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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