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桐洁身自好,不沾那些金银财帛,亦生恐将那些脏事沾上身。可萧莞却不懂这些道理,年轻女子的容貌是靠金银财帛给养出来的。富贵地儿才会出美人儿,好女子养在穷酸地,只有通身小家子气,正因她乃庶出,则更不能银钱上亏了自己。


    乔姨娘对女儿也大方,妾室拢着外头的生意,更着紧给女儿钱花,也有几分笼络郑桐之意。萧莞那双白嫩双手接过白花花银票,可不留意这些钱来路正不正。她不是没见识女子,女子定要力争上游,听从规矩老老实实的,只会自己吃亏。


    郑桐也不劝,自然更不会伤了感情,夫妻瞧着也是恩爱,他也没必要上这个心。只是福王府东窗事发,他令仆妇剥了萧莞衣衫首饰,将其软禁院落。萧莞闹时,府中上下只觉夫人实是骄纵糊涂,明明娘家出了事,偏不肯收敛,偏要打扮花枝招展出府招摇。


    萧莞死了,郑桐觉得她死得体面。萧莞原本是要死的,她不体面郑桐还要费心思帮她体面。夫人死后,他听着下人议论,说萧莞死得很凄凉,夫人从前打扮爱俏,死时却一身单衣,散着头发,也未化妆,顶着一脸憔悴上吊自缢。


    郑桐听着不是那么回事,便将嚼舌下人打发出府,于是府中上下再无人议论,他也未再听人提及萧莞。


    萧莞,萧莞,他都好似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了。


    夫人死了不过年余,他去月州助宣慰使平乱时,就认识了岑家的女儿岑玉娘。


    岑通在月州说一不二,偏巧岑通有个女儿。


    十四岁的女孩儿骑在骏马之上,马术了得,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红云。


    他想岑玉娘竟如此年轻!


    女孩儿下了马,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颈处挂了一圈白银打的璎珞,亮晶晶的衬着红色衣衫,分外招摇灿烂。


    郑桐第一次见她,岑玉娘也不扭捏,反倒瞪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不似汉女那般羞涩。


    旋即岑玉娘又跟岑通炫耀:“父亲,我骑着这匹白马,比阿川还要快!”


    她跟自己弟弟较劲儿,郑桐也见过岑川,十三岁的少年勇猛得像只小豹子。别人都说姐弟二人感情好,可郑桐听着岑玉娘炫耀话,却觉得很有意思,觉得岑玉娘倒是很好胜。


    姐弟感情好许是真的,可只一句话,他猜岑玉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内心暗暗跟弟弟在较劲儿。她下意识间,便与弟弟在比较。


    那这便有趣了,只要岑玉娘有这个心思,他便有机可乘。


    要引诱一个女孩子,便要说出其的心里话。


    那些自己难以启齿,却需别人替她们说出来的话。


    他对萧莞说,庶出凭什么比不过嫡出?


    他对岑玉娘则是另外一套说辞,你为什么不能做土司?


    自从将心思放在岑玉娘身上后,他早将萧莞抛之脑后。


    现在想起萧莞,是因为林微姝。


    那个林女尉模样甜俏,生一双杏眼,不过听闻性子并不如何好。从前她和宣婴山盟海誓,可后来宣婴却娶了傅玉珠。


    当然,如此结果也不仅仅是林微姝性子不好,还因林微姝家到中落,父亲林文彦骤然出事缘故。


    是了,就是这么回事,林微姝方才如此仇视自己。


    郑桐从不将自己所做刻毒之事放心上,又因林微姝隔了几个弯儿,他竟一时没想到这桩事。


    郑桐忘了,林微姝不知晓,沈侑却好心提醒起来:“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献祭原配发妻,惹得董太后十分的赏识。董太后虽不能再启朱衣卫往日声势,却也宽纵许多,更使其御前护驾,在天子跟前刷资历。”


    “只是告发福王后,郑桐也未再办什么大案子,没机会刷什么大功劳。若无好猎物,怎需再养好猎犬?如今光景,虽谈不上天下太平,但朱衣卫势力也出不了京畿之地,哪有机会搜罗大事情?”


    “三年前,忽旧事重提,说有福王余孽作祟,对太后及陛下心存不满。当初福王势盛,想要巴结者众,彼时林家也有心借势,加以依附。福王贪财,林家搭路,连带林氏子弟也官运亨通。当然这些都是林家大宗所行之事,你父亲这个旁支可沾不到这样的好处。”


    “汝父靠自个儿高中,又因政绩出众升官,好处是没沾着,却被大宗所累。当然宫里也知你父亲无辜,借着太后大寿加以赦免,可那半年光景,却使你父亲郁郁而终。”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掌轻轻发抖,双颊亦失了血色。


    沈侑叹息:“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留下此等祸根。三年前,他为刷些声势,又闹腾出什么福王余孽作祟。他既经手前事,自也轮得他再探查旧事。如此种种,亦算令太后陛下不至于忘了他。”


    “说起来,他亦算害死你父亲。”


    沈侑叹了口气,心里却啧啧。


    林微姝既说此桩事情与自己有干系,可细细探来,东扯西扯,也是能将郑桐跟林微姝生生的扯到一处。


    他不觉温声:“毕竟相识一场,不如我想个办法,替你报仇如何?”


    他言语有些轻佻,当然沈侑亦是故意令自己语调这般轻佻。


    可林微姝却抬起头,盯着沈侑,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被林微姝这般望过来,沈侑蓦然心尖儿发紧,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慧空和尚是他老师,相处日子久,哪怕是当作棋子,毕竟也是悉心教导过。要说对不住,慧空也没多对不住他。沈侑害死他藏得好好独子,面对慧空怨毒目光,他竟无丝毫感觉,反倒隐隐有些得逞快意。


    反倒是被林微姝这样一盯,沈侑竟有几分心乱。


    他烦躁之意不免浓了几分,心忖自己也没有对不住林微姝之处。


    他温声说道:“换成旁人,我说不准要讲什么代价。可如是林姑娘,毕竟相识一场,我什么也不要。”


    这样说时,沈侑这张漂亮的脸蛋就透出了几分邪气,而且他也说得轻描淡写,郑桐怎么说也是年轻天子跟前心腹。沈侑说让他死,便如折枝花似的容易,十分令人心悸。


    只要,林微姝和他说一说。


    撕开画皮,沈侑这才露出真面目,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恶劣之性。


    他察言观色,其实知晓知晓林微姝并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偏要这样说,说自己如何的能干,什么事情都是轻描淡写。


    就好似花孔雀展露自己的羽毛般,忍不住在自己喜爱之人面前对自己加以炫耀。


    林微姝仔细的看着他面上表情,将他一点点的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也记在心里。


    郑桐的旧事冲得她心口一团乱,不过这些乱糟糟的情愫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之事,就不劳烦大统领费心。”


    林微姝反应比沈侑以为平和些,沈侑故意加以激怒,她至少未曾外露十分明显。


    要打动一个人,便要知晓这个人恨什么。沈侑觉得小姝比自己认识许多人要强,又觉得这是极自然的事。


    林微姝又道:“从此以后,大统领不必再来寻我,以后,只当并不相识便是。”


    她口里这样说,心里有些难受,但心思却很坚决。


    之前沈侑拒了她,彼时林微姝也不愿意跟他再来往,可那时她那样说,多少有些女儿意气。毕竟沈侑拒她并不是什么错事,只要心尖儿放下沈侑,她也能和顺些和沈侑再相见。


    可而今听着沈侑说这些话,脸上露出这样表情,她心内倒是清楚了——


    她和沈侑不是一路人。


    这彼此之间也不必再有什么来往。


    林微姝身段儿也灵巧,便要下马车。这身子探出一半,倒是被沈侑扣住了手腕。


    沈侑心里那种陌生的急躁不舒服感觉又浓了几分,是他从来未曾想过的滋味,于是禁不住为之气结。


    他手掌不觉用些力,不过林微姝转过头来时,他亦松开手。


    沈侑不惯露出什么凶狠之色,他杀人时都是笑的,此刻亦和善笑吟吟道:“不是说要听听这案子真相吗?”


    林微姝倒是认真脸:“沈大统领善于伪言,说出的话也不知晓真假。我瞧,也实不必太放在心上。若听你言语,说不准还更烦恼。因为你说出的话,真假也是很难分辨。”


    沈侑为之语塞,林微姝竟也十分决绝,一个字都不信。


    她不应自己,多半也是要去查自己所言真假,要闹清楚郑桐是否真掺合这些事。


    而这些事,又和他沈侑没什么关系,林微姝不愿意沾之。


    沈侑叹息:“我若跟你说,我句句是真,别说你不信,我也十分为难。不过我欺你在先,总归是我不对。不若你问我三个问题,我必然老实回答你。便是我暂且还不知晓,必也会为你寻出答案。”


    他微微含笑:“你也别问什么无聊话,大胤秘眼在我手中,你要问一些十分值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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