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是个有耐心,很用心的姑娘,解决问题也很妥帖用心,必然是有什么什么的,方才让林微姝对沈侑态度差些。


    大家既住一道,盈盈情绪上也跟林微姝保持了一致性。


    马车上,沈侑伸出手指,轻轻擦拭了唇瓣。


    秘眼善探消息,自亦精伪装之术,沈侑亦是从基层做起,什么都会一些。


    他手指轻轻擦过,唇角那道小小咬伤便露出来。林微姝脸蛋甜俏,却也真个伶牙俐齿,当真可以说是牙尖嘴利。


    沈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镜打量,伤口已好得差不多,过些日子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这个小小的秘密林微姝便永远不会知晓,也不好以此为由头寻自己生气了。


    不过似乎多少也会有些影响,是故今日林微姝对自己态度亦十分微妙。


    沈侑慢慢拂过唇瓣,不由得念及那日暗巷之中极美妙的滋味,一缕酥麻的战栗亦是涌遍了沈侑全身,使得沈侑说不尽舒畅。


    沈侑十分快活。


    他舔了一下唇瓣,念及今日林微姝含着几分嗔怒样子,非但不气,反倒油然而生几分酥麻。


    小姝露出生气样子,自己又这般吻住她的嘴唇,此等滋味必然也是妙不可言。


    她生什么气?自己沾染过的,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个个可是身败名裂,乃至于命都没有了。


    而这林姑娘呢,偏偏全须全尾,一点事情都没有,乃至于还升官扬名了。


    她应该觉得自己运气极好了,感激自己饶了她。


    念及于此,沈侑又觉得有几分可惜。


    其实自己只要松了口,和林微姝说爱她,小姝必然也是喜不自胜,绝不会再对自己板起脸来。


    沈侑思绪流转见,又忽觉另外一片手掌有些痒。


    他掏出一块手帕,哪怕那片手掌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沈侑亦细细狠狠擦拭一遍。


    他似有些猫毛过敏,虽未真个触及,但离得如此之近,也许有风吹过落在手掌之上。


    沈侑素来虚伪,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总不会在面上露出来。


    如今春日将近,夏日的暑气亦渐渐透来。


    翠芝亦扯了一下新做衣衫,有几分局促不安。


    这一套衣衫是新做的,料子也是上好,花样也精巧。单只这套衣衫,便需三四个绣娘赶着做半月。


    这样精致衣衫,便是京城中一等人家里姑娘穿出去,也是极体面的。


    可翠芝却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姑娘,她出身寒微,严格来说只是奴籍。如今穿着这般华美衣衫,她亦是极不自在。


    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有句话是穿着龙袍也不似太子。


    这般好衣衫,穿在翠芝这贱婢身上,实属浪费。


    主人虽成过亲,可先头那个主母早死,而今主人也是年轻且一表人才。哪怕续娶,也能挑个出身极好的妻子,何至于添个这么个人?


    虽是妾,可也是宠妾。


    听说主人纳了她,便不再娶正妻,家里无人能压这翠芝姨娘一头。


    家里下人当然并不服气,若是出身好,也还罢了,可跟大家一样的奴婢出身,凭什么忽便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哪值得如此?


    陌生环境中,这些恶意铺天盖地而来,使得翠芝也隐隐感受到了。


    她蓦然咬紧了唇瓣,镜中的女娘亦是如此。


    翠芝也知晓自己谈不上多美,她不是国色天香,容貌亦算清秀,亦不过是中上之资,也不是什么绝美。这张清秀脸蛋揽镜一照,五官有几分温驯之意。也是她垂眉顺目当婢女多年,添了些从骨子里透出来柔顺气。


    但翠芝也不是真柔顺。


    那日她曾跪在小姐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哭诉求小姐念着旧日情分成全自己。


    那时小姐脸色很不好看。


    她也自知落了小姐脸面,可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婢女,没什么出路,哪怕她身份卑微,总是能去追求一下爱情的。她虽知这样会落旧主面子,但这是最好的法子。


    郑郎跟她说,小姐对她有生杀夺予之权。若自己随小姐离京,自己会怎样?


    郑郎从来不会说人是非,他是极坦诚之人。


    他只是担心自己,才跟自己说这些话。他也未说小姐会因争风杀婢,但是小姐有这个权力,自己生死便在小姐一念间。


    于是除了爱情,她亦总归要为自己搏一搏。


    人前闹成那样,小姐为了名声也不得不成全。再来,就是那时小姐筹谋一事,不愿意因小失大,所以肯定会饶了自己。


    这些都是郑郎握着她手,和她一点点分析的。


    她都听了进去。


    如今翠芝人在水里,只有郑郎这么一块救命木板,不由得死死将之攥住。


    镜里除了翠芝的脸,还有一张俊秀男人的脸。


    男人容色温柔,手执黛笔,轻轻替翠芝描眉,镜中原本清秀淡颜也添了几分浓色。


    翠芝有些不自在:“郑郎,这样穿戴实是过于奢华,不免惹眼。”


    男子不以为意,柔柔笑着:“你既什么都弃了随我,我自然是要好生待你,不能使你受半点委屈。”


    如此言语温柔,翠芝听得双颊泛红,似乎对方既如此有情,她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除了信任对方,似乎也再没什么别的出路。


    在郑郎如此言语之下,她觉得人靠衣装,自己这般打扮后确实漂亮了不少。


    男子更柔柔低语,说明日带她去踏青,也免得呆在家里发闷。


    翠芝也不觉满面红晕,低声称是。


    在男子甜言蜜语低哄中,翠芝也不觉飘飘然,心忖也许自己当真为婢太久,所以如此委屈自己。。


    就譬如这一身华美衣衫,凭什么便觉得自己不配呢?


    她不配,难道旁人就配?


    如此华美打扮,这一身漂亮衣衫为之惹来若干嫉妒,也都被翠芝忘记了去。


    只是想着小姐,本来翠芝火热欢喜的心尖儿如被破了一盆凉水,不觉忐忑几分。


    她家贫,若非小姐提拔栽培,她也不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更被委以要职,给了一份体面,亦让旁人敬重。家里人因自己也面上有光,抬得起头。


    这份恩典,当然并不是翠芝一个人能有。


    小姐施恩颇多,善于笼络人心,把栽培的贫家男女引为心腹,是个很有手腕的女子。有时候翠芝都忍不住感慨,哪有这般有心思手腕的女子?


    这十个男儿都抵不得小姐一个。


    也是翠芝跟着小姐日子久,称呼她做小姐。其实再过些日子,大家都要改称呼了。朝廷恩旨已经下来,允了小姐女承父职,世袭罔替。朝廷圣旨上官职是从三品宣抚使,回了月州,本地人都要唤小姐做土司大人。


    她家小姐便是月州新上任的女土司岑玉娘。


    她那风光、耀眼的主人,所亲近的男子却偏生喜爱她这个婢女。念及于此,翠芝亦不觉心尖儿一颤。


    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许翠芝内心深处有一缕隐秘的,自己也绝不愿意承认的,窃喜。


    对于自己心思,翠芝想都不敢深想。


    这时节,郑郎已亲自用指头给翠芝唇上涂上了唇脂。


    郑郎这般身份,又这般温柔体贴,翠芝心驰神摇,什么愧疚啊,不安啊,统统都扔了去,只沉浸在郑郎的柔情蜜意之中。


    什么礼义廉耻都是来约束寻常百姓,婢女奴仆的,贵族子弟个个都恣意妄为。


    翠芝觉得自己应该放开些。


    这样想时,她眼波流转,镜中的样子也更美上几分。


    翠芝觉得这是自己最美丽时候,镜中的自己好看得快些认不出来了。


    她死于三日后。


    翠芝死时,永安侯府宣月正与家里人说闲话。


    梅香书社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一开始宣月十分郁郁,到底年纪轻,恢复也快。


    听闻林微姝又破了案子,宣月当然忍不住不痛快,不觉挑刺,言语含嘲:“听说林微姝虽破了案子,却与沈家那位大公子生分了。也是,她只顾着立功,不管不顾的,哪儿将心上人体面放心上。如今,可不就让沈大公子远着她了。”


    “我看闹出这样的事,沈家大爷也死在公堂之上,这婚事多半是不能指望了。”


    若是往常,宣婴也不会掺和这些内眷斗口,可而今却眉头一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091 傅玉珠十分


    宣婴皱眉:“若林女尉从未和沈大公子相好过, 也谈不上被他所弃。若真有情分,说明她秉公办案,摒除私情, 应该加以敬重才是, 如何能嘲笑?”


    宣月辩不上来,也不敢辩, 只好闭着嘴唇不说话了。


    傅玉珠倒是没有说什么,宣婴也说不到她头上, 可她心尖儿却不觉生出了几分闷气, 有些好似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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