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话,沈侑反倒拿话问她,侧头问:“母亲,你觉得小姝如何?”
若是几日前的沈侑问韩氏这话,韩氏必然是端出个和善架子,体贴入微说林姑娘虽好,可到底怕落人话柄,毕竟是林微姝审问了沈睿,而沈睿偏又死在公堂上。
儿子不如换一个,免得惹别人嚼舌。
可现在沈侑这样问,韩氏便敏锐起来,既小心翼翼,又生恐得罪了儿子:“林姑娘聪慧伶俐,前途又好,模样也是极不错。上次来家里,我也是厚厚备了一份表礼。说到底,我心里是极爱她的。我看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
沈侑唇角不动声色轻轻翘起,倒是被韩氏那句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逗得满心欢喜。
他温柔里的冷锐气淡了几分,心忖那是自然。
所以今日他其实极是欢喜,回想林微姝对自己羞涩忐忑倾述情意,一缕酥麻的喜悦之意从沈侑头顶窜到脚尖儿,令他十分快活。
双喜临门之余,也给沈侑带来些小小苦恼。戳破这层窗户纸,以后也不好继续暧昧下去,似也少了许多乐趣。
一想到林微姝,他也懒得继续试探韩氏了。
母亲比父亲要聪明,他稍稍试探,韩氏就摆出一副以他为尊的样儿,对儿子言听计从,甚至百般讨好。
毕竟,韩氏以后也要看自己这个儿子脸色过日子了。
其实沈侑自觉也并不是个戾气很重的人,可怜自己被弃寺庙那么些年,一开始回家里,也没存着你们对不起我我要杀杀杀的心思。
他是个不怎么在意亲缘的人,亲人在他心里就那样儿,满心满眼最在意的便是自己。既并不在意,他戾气也并不重。
可当沈睿在他面前摆谱,伸手打自己一个耳光时,他不耐烦了。本朝崇敬孝道,至少明面上,沈睿还真能管得住他。
如此便有诸多掣肘,而沈侑又是个很实际的人。有山压着,他便把山搬开。
就好似当初算计前任大统领慧空和尚,沈侑也只是因为不方便。可慧空却不这么想,认定因为沈侑记恨当初亲手杀死养过的狗。
慧空把他想得太多情了。其实大统领的俸禄也多不了几两银子,沈侑如想搞钱也是有的是法子。只是老师事儿却太多,又太信任沈侑。秘眼势力只在京畿之地,只是因与皇室亲近,影响力也不小。但慧空和尚却是不知足,羡慕当初朱衣卫缇骑踏遍天下,决意把秘眼规模扩大化推及全国,还想派遣沈侑去江南一带开疆拓土。
那沈侑赶紧也把慧空和尚搞下去,也不必在搞打地盘的苦差使。
而他自从做了秘眼统领之后,给自己分配都是轻巧活儿,也有许多空暇时间和隔壁的小姑娘暧昧。
沈侑慢慢转着指间素色的白玉板纸,竹叶青毒蛇的花纹贴着他苍白皮肉,他忽亦想透——
自己算计的一向都是权力。
他想要的权力不是无限膨胀,而是能保证自己舒适。
盯着自己苍白手指,沈侑又想起了林微姝,心尖略动了动。
少女容色俏丽,杏眼盈盈,其样貌亦是极好。
她与旁人多亲近些,自己便很不舒坦,知晓自己因此生出了些醋意。
倘若自己拒之,林微姝会否便会心心念念,替自己守上许久,再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沈侑心里轻轻回答,那自然绝无此等可能。
以沈侑对人性的了解,加上对林微姝的了解,林姑娘多半亦会移情,不会一直把心思放在沈侑身上。
小姝容貌俏丽娇柔,性子却很要强。从前差些跟宣婴谈婚论嫁,年少初恋,林微姝也还是放得下。如今,不也是对自己动了心思?
她还与宣婴真正要好过一段日子,彼时宣婴还闹过非卿不娶的把戏,可也不就那样儿?
小姝爱哭,可至多也不过哭一场,没些日子,也便能放开胸怀,不再纠结。
有些姑娘亦是能向前看,如果沈侑拒之,料来林微姝也不会吊死在他这一颗树上。
沈侑把这些想得很透,他心里当然不会很舒服。
可这不过是人性之中一些极无聊的恶趣味罢了,说什么喜欢爱慕,无非是爱慕皮囊,再来便是贪新有趣,又或者源于一些炫耀和占有欲,有时又把嫉妒争胜之心当□□意。
从前沈珏总跳出来跟他争夺,惹得他厌烦不快,也受不得韩氏对沈珏看重爱惜,是故扯干脆把韩氏与沈珏这点儿情分扯个稀巴烂。
可这样不甘心难道是因他爱韩氏?沈侑冷漠的看着眼前母亲,内心平静得生不出任何情愫,甚至觉得这段时日的母慈子孝戏码已是索然无味。
他苍白空洞的内心里自然不会觉得这些在意是什么很真挚东西。
只不过是他好胜心和占有欲太强了些罢了。
不过,他应该如何答复林微姝?
少女咄咄逼人,沈珏觉得老用拖字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也到了家门口。
她已哭过一回,脑子里也没那么酸酸涨涨了。
林微姝一半脑子还泡在爱情酸酸甜甜滋味里,却能分出另外一半脑子想点儿东西。
其实方才公堂之上,她觉得沈睿对玉娘态度有点儿怪,仿佛要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沈睿已经死了,哪怕有些个古怪,林微姝也问不出。
但林微姝觉得玉娘还是可以问一问,从问话之中寻出些端倪。
一想到此处,恋爱酸涩中的林姑娘便禁不住又精神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小言里常见
到了次日, 林微姝便赶去刑部大牢。玉娘已落罪,昨日作证之后,便又送回刑部大牢关押。
她刚入内, 便被刑部大牢的阴冷气息裹了个严实。
与外头白日里的天光朗朗不同, 这大牢深处暗无天日,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 呛得人鼻尖发紧。
值守的狱卒见是林微姝,知晓她是奉旨查案的女尉, 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引路, 低声道:“林女尉, 玉娘被单独关押在西角的单间。”
林微姝微微颔首, 跟着狱卒一道。
片刻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抬手打开了牢门。与周遭牢房的狭小潮湿、污秽不堪不同, 这间单间竟颇为宽敞。牢房墙角放着一张简陋却整洁的木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 床头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 那缕清冽的熏香便是从炉中飘出的。
玉娘坐在床沿,身上虽换了粗布囚衣, 却依旧梳理得整齐, 面色虽有几分苍白, 却并无牢狱之灾的狼狈。
见林微姝进来, 玉娘似有些不自在, 连忙起身。
林微姝问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昨夜公堂之上,你被押上堂时, 沈睿目光数次落在你身上,神色古怪,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其实沈睿昨日在公堂之上态度一直十分强势,口舌强辩,连带尹府尹也被压了风头。结果玉娘一做供,沈睿竟也没声音了,想来亦有几分奇怪。
林微姝来此,也是想问问清楚。
玉娘眼皮轻轻发颤,面颊恰到好处浮起几分惊讶,心下却浮起些前情回忆。
案发之前,沈侑来寻过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侑,那般出众的容貌,那般温和的姿态,可玉娘却莫名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一开口,声音轻缓柔和,却道出沈珏计划,当真把玉娘吓了一跳。
?公子很聪明,又会经营,时常在玉娘面前夸耀自己,又说沈侑是木头一般性子,不过出身好些罢了。
玉娘彼时是第一次见沈侑,不过她觉得沈侑似乎和沈珏说的不一样。
大公子温文儒雅,什么都懂,可却蕴而不露,只是不愿意太有锋芒罢了。沈珏那些以为极缜密的杀人计划,还有亲生爹娘打配合的不在场证明,早被沈侑了解得清清楚楚,被沈侑随口到来。
彼时这位大公子看着仿佛也不是生气样子,而是好似看着小孩儿胡闹,温润中透出几分不耐。
他道:“这件事情追究起来也没意思,玉娘,我也不欲因这些小事和?弟计较。”
沈侑显得很宽容,语气依旧温和,说沈家已是多事之秋,家和万事兴,他不欲报官添乱。只是沈珏性子执拗,定然不会听劝,所以他要玉娘偷偷将此事告知沈睿,让沈睿来阻止沈珏。临走前,他还特意叮嘱,万万不可提及见过他,免得节外生枝,惹出更多麻烦。
他也没怎样威逼利诱,但仿佛有一种神奇魔力,令人不自觉顺从他的安排。
一开始,玉娘并未打算依从沈侑。
她可以将此事告知沈珏,可那时沈珏已然疯了,又害怕又愤怒。玉娘不好自讨没趣,怕吃皮肉之苦。自己阻之,说不准沈珏还会疑神疑鬼,疑玉娘不贞,私底下与旁人纠缠,出卖了他。
沈珏已然不理智,可大公子早有准备,由着?公子如此行事不过是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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